第1216章 再次苏醒的罗斯福

    华盛顿,陆军总医院,1941年2月3日。

    罗斯福是在凌晨四点左右真正清醒过来的。

    护士第一个发现。

    她当时正给他翻身换床单,忽然注意到他的眼睛在跟着她的手转——之前那双眼睛是散的,看着天花板,没有焦点,她干了这么多年的护理,知道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她的手动到哪儿,他的眼珠就跟到哪儿。

    她放下床单,拿手电筒照了照他的瞳孔。

    瞳孔缩了一下。

    她又拿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眼睛跟着手指走。

    “总统先生?”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罗斯福的嘴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不是话,但是有意识的。

    护士赶紧跑出去叫医生。

    值班医生跑进来,做了一套检查,回头对护士说:

    “叫霍普金斯先生来。马上。”

    霍普金斯四十分钟后赶到了医院。

    他跑进病房的时候,罗斯福正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门口。

    那双眼睛是清醒的——霍普金斯跟罗斯福共事了快十年,认得那种眼神。

    但罗斯福的身体动不了。

    霍普金斯走到床边,叫他“总统先生”,罗斯福的眼睛转向他,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医生把霍普金斯拉到走廊里,压低声音:

    “意识恢复了。

    他能听见,能看懂,眼睛能动。

    但身体——四肢瘫痪,面部肌肉也受影响,说话功能基本丧失。

    目前只能做极简单的眼球运动来交流。我们试了让他眨眼表示‘是’,他眨得很费力,但能眨。

    别指望他说出完整的话来。”

    霍普金斯靠在走廊墙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能写字吗?左手以前还能动——”

    “不行。右手完全不能动,左手只有极轻微的抽动,拿不了笔。

    目前唯一的交流方式就是眼睛。

    眨眼或者眼球转动。”

    霍普金斯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声音:

    “我去通知华莱士副总统。”

    华莱士到的时候是上午七点多。

    他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白宫看简报,放下简报就来了,连外套都没顾上换。

    进了病房,看见罗斯福的样子,他在门口站了好几秒才迈步走进去。

    罗斯福躺在床上,头搁在枕头上,脸比上个月更瘦了,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皮肤灰黄。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了——上个月他来看的时候,那双眼睛是空的;

    今天这双眼睛看着他走进来,跟着他的脚步移动,有光。

    华莱士在床边坐下来。

    “总统先生。是我,华莱士。”

    罗斯福眨了一下眼睛。

    华莱士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事前跟医生对了交流方式——眨眼一次表示“是”,两次表示“不是”,眼球往上表示“要说话”,往下表示“累了要休息”。

    他试着问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你能听见我说话?”

    罗斯福眨了一下眼睛。

    “你知道自己在哪里?”

    又眨了一下。

    “你知道我是谁?”

    第三次眨眼。

    然后罗斯福的眼睛往上翻了一下,盯着华莱士的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那个表情——华莱士看懂了。

    那个表情在说:

    废话少问,说正事。

    华莱士苦笑了一声。

    “好。我说正事。东线——巴顿退到银泉了,共军压过来了。

    我下了命令,政府准备往西北撤,撤到哈弗斯渡口那边。

    巴顿那边我让他继续迟滞共军推进,能拖几天拖几天。

    国会那边——吵得不像话,主战派和主和派差点在众议院打起来。

    我压着他们,但压不了太久。”

    罗斯福听着,眼睛一直盯着华莱士的脸。

    听完之后,他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很费力,但明确。

    “你同意撤?”

    华莱士问。

    又眨了一下。

    华莱士沉默了一会儿。

    “参议院那边有人提出来要死守华盛顿,说丢了首都没法交代。

    我拿什么守?

    巴顿手里不到五万人,炮弹也不够。

    我要是下令死守,就是让那五万人白白送死。”

    罗斯福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眼球往上翻——要说话。

    华莱士凑近了些,罗斯福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像破风箱漏气。

    华莱士听了半天,只辨出两个音:

    “走……对……”

    “走是对的。”

    华莱士替他说完了,

    “你让我走。撤出去,保留体制。”

    罗斯福的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往旁边偏了偏,看着床头柜上的水杯。

    华莱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回头看罗斯福,罗斯福的眼睛又偏了一下——再看水杯。

    “你想喝水?”

    没眨眼。

    罗斯福的眼睛又偏了一下,再偏了一下,一直在看那个水杯。

    华莱士忽然明白了——水杯旁边搁着一份今天的简报,是医院里给罗斯福订的《华盛顿邮报》。

    他把简报拿起来,罗斯福的眼睛跟着简报走。

    “你想看简报?”

    罗斯福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眼皮耷拉下来,又抬上去,像是累极了还硬撑着。

    华莱士翻开简报,拣要紧的念——共军推进到银泉以西,巴顿在烧仓库,政府各机关开始往西北转移档案,国会两院通过决议要求“坚守华盛顿”。

    念到国会那一段的时候,罗斯福的眼睛又翻上去了,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华莱士凑近了听,隐约辨出几个字:

    “……别……管……”

    “别管国会?”

    华莱士问。

    罗斯福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眼皮又耷拉下来,这回没抬上去。

    医生在旁边轻声说:

    “副总统先生,总统累了。

    今天先到这里吧。”

    华莱士站起来,把简报放回床头柜上,看了罗斯福一眼。

    罗斯福闭着眼,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嘴角又淌出口水来,护士拿纱布轻轻擦了。

    华莱士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把被子掖了掖,转身出了病房。

    走廊里,霍普金斯在等着他。

    “怎么样?”

    “他脑子清楚。”

    华莱士把声音压得很低,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知道我是谁,他能做判断。

    可他说不了话,动不了手,只能眨眼。

    他让我撤,别管国会那帮人。”

    霍普金斯点了点头。

    “那就撤。

    他点头的事,国会那边好交代——就说总统也同意撤,国会那帮人再闹也闹不出什么花样来。”

    华莱士靠在走廊墙上,拿手抹了一把脸。

    “霍普金斯,你说罗斯福——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这个人一辈子要强,嘴不饶人,手不闲着。

    现在连话都说不了,动都动不了,就剩一双眼睛能眨。

    他躺在那里听我念简报,听完了还给我出主意,让我别管国会。

    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霍普金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心里在想什么,咱们不知道。

    但他还在想办法——他想办法让你知道‘别管国会’,就说明他还在干活。

    这个人,就算躺在床上只剩眼睛能动,他也得管事儿。”

    华莱士站直了身子。

    “走吧。

    回去把撤离的命令正式签了。

    趁他还没累得彻底醒不过来,我明天再来一趟,把撤离的详细方案念给他听。

    他能点头,我心里就有底。”

    两人出了医院,上了车。

    车子往白宫开的时候,华莱士坐在后座上,看着窗外华盛顿的街景——街上行人稀稀拉拉的,有些店铺已经上了门板,门口贴着“暂停营业”的纸条。

    远处国会山的穹顶在灰蒙蒙的天色里立着,国会里那帮人还在吵,主战的要死守,主和的要投降。

    华莱士把目光收回来,自言自语了一句:

    “总统躺在床上眨眼睛,国会那帮人在揪领子。

    这国家——唉。”

    他没再说下去。

    车子拐进白宫车道,停了下来。

    秘书跑过来拉开车门:

    “副总统先生,参议院那边又来电话了——”

    “不接。

    跟他们说,我下午去参议院,把总统的意见带过去。

    谁再打电话来问,就说‘总统同意撤,有意见找总统说去’。”

    秘书愣了一下,没敢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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