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何为天下

    朱雄英这一声“闭嘴吧”,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威严,沉沉落在肃穆殿中。

    刹那间,殿内落针可闻。

    原本还欲据理力争的刘三吾身形猛地一僵,花白的须发都似微微颤动。

    他怔怔抬首,浑浊的老眼死死看向身前立着的少年太孙,眼底写满了难以置信。

    太孙殿下从对他说过半句重话。

    今日,当着陛下、太子、满殿朝臣之面,竟直言让他闭嘴!

    不止是刘三吾,殿内所有闻声的阅卷官,尽数心头一凛,齐刷刷将目光聚在朱雄英身上,神色惊疑不定。

    而端坐龙椅之上的朱元璋,亦是微微挑眉,抬眼深深看向自己的嫡长孙。

    那双阅尽沧桑、看透世间权谋的眸子中,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敛去眼底潜藏的怒火,静静等候着朱雄英的下文,神色玩味又欣慰。

    这才是自己的大孙子啊,骨子里面还是像咱的。

    朱标立在一侧,神色淡然,眼底暗藏赞许。

    “刘师傅,你饱读圣贤书,执掌文衡数十载,当知何为科举取士,何为帝王公心!”

    “天子开科取士,从来不是为择优而择一文笔绝佳的文人,而是为天下取英才!”

    “何为天下?北抵燕云辽东,南达闽粤山海,东西万里疆土,亿万生民士子,方是我大明天下!”

    “科举一道,不仅仅是遴选栋梁、填充朝堂,更是给四海读书人留一条正道、一条升迁之路!”

    “是让寒门子弟有盼头,让南北士林归心,让天下人信服朝廷公义!”

    “你口口声声谨遵糊名之制,只论文章高下,看似公允无私,实则迂腐至极、眼界狭隘!”

    “你所言不错,江南文风鼎盛,北地久经战火,文脉凋零,南北士子文章功底确有参差。”

    “但有参差,便是全然不取北士的理由吗?”

    “北方数省,千千万万读书人,数十年寒窗苦读,悬梁刺股、苦研经义策论,难道就无一人够格登科?”

    “难道北地百年文脉,便真的荒芜到寻不出半个可用之人?”

    朱雄英声声诘问,层层递进,让原本笃定坦然的刘三吾面色一点点发白,再也抬不起头来。

    “你只看得见纸上文章的优劣,却看不见天下大局的利弊!”

    “你只死守书本教条的公理,却无视朝堂维稳的根本!”

    “我大明一统南北不过三十余载,燕云十六州落入蛮夷之手四五百年,科举便是安抚北地人心。”

    “此番春榜,尽数南人,无一北士。”

    “传将出去,天下人会如何想?”

    “北方万千士子会如何寒心?”

    “此时,问题已经出现了,天子召尔等前来,不是听你们辩驳的,是想听你们,如何解决这个问题,如何化解此次危机。”

    “讲道理,哪里有那么多的道理要讲。”

    朱雄英的声音越来越严肃,眼神也越来越冷。

    殿内一众阅卷官闻言,尽数垂首噤声,无人再敢有半分辩驳。

    刘三吾脸色惨白,嘴唇微微颤抖,依旧固执地挣扎:“太孙殿下!臣取士唯才是举,恪守规矩,问心无愧!文章高下一目了然,北士文章疏浅,若是强行取录,才是对寒窗苦读的南方士子不公,才是坏了科举公道!”

    “公道?”朱雄英冷笑一声,目光凌厉,气场全开,彻底压过这位老牌大儒的迂腐执拗。

    “你口中的公道,是一书一文的狭隘公道!”

    “而天子的公道,是南北均衡、四海归心的天下公道!”

    “刘师傅啊,我们想的事情是不一样的,孤也没有怪罪于你,所以,你就不要在言,好好听着吧。”

    刘三吾听完之后,想了想,还是保持了沉默。

    朱元璋原本紧绷的脸庞彻底舒展,他静静看着眼前侃侃而谈、气场全开的嫡长孙,心中百感交集。

    太孙不困于书生教条,不惑于表面规矩,分得清小节与大义,辨得清私利与国本。

    好!

    太好了!

    这才是能坐稳大明江山、护得住天下百姓的储君!

    朱元璋唇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笑意,眼神愈发柔和。

    一旁的太子朱标,心中亦是大为宽慰……朱高炽看了一眼刘三吾,这老头,也是自己的老师,现在被训成这样,他还多少有些不忍心呢。

    片刻沉寂后,朱雄英收敛周身锐气,转身面向朱元璋,躬身垂首:“皇爷爷,孙儿以为,此次春榜科场异象,绝非偶然,亦不可简单归咎于文力参差,需雷霆处置、周全善后,方能安士林、稳人心、正科场!”

    “你说吧,咱们怎么干。”朱元璋朗声道。

    “皇爷爷,应即刻下旨,本年春榜暂时封存,所有登科进士之名,一概暂不录籍,传旨锦衣卫、礼部协同查办,将本科所有主考、副主考、阅卷官员尽数停职待查,软禁于官署,等候问审!”

    “将本科所有南北考生试卷尽数封存归档,另行抽调朝中公正老臣、翰林院资深学士,重新糊名、重新阅卷、重新排名……”

    “当然,朝廷还要安抚此次已经登科的进士们,但现在事态紧急,先用权宜之计,就把他们全部请进驿馆之内,好生看管,等到核查完后,孙儿亲自过去,安抚他们……”

    将此次已经在榜单上的状元进士们控制起来,也是最为重要的。

    不然,他们一旦在外得知,朝廷要重新阅卷,定是也要闹事,朱雄英要做的就是,将这场风波一直把持在可控范围内。

    “父亲,您觉得如何?”

    朱雄英说完之后,又看向了朱标。

    朱标点了点头,还没有说话的时候,朱元璋就已经开了口:“好!太孙所言,句句在理,条条可行,就依你之策,尽数照办!”

    话音落下,朱元璋眸光锐利,扫视殿内众人,厉声传旨:“传咱旨意!”

    “洪武三十年春榜即刻作废,封存所有榜单试卷,废除本次全部登科名次!”

    “刘三吾、白信蹈及本科所有阅卷官,即刻停职,彻查科场阅卷舞弊、失察之罪,从严查办!”

    “即刻遴选阅卷官,重阅南北试卷,重新核定登科名单……”

    朱元璋话语落后,又环视了一圈下面的臣子们,好像在给反对的人说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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