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一整夜的照顾

    后半夜,大雨瓢泼而至。

    机耕班赶在大雨来临之前,完成了最后的工作。

    劳累了整整三天三夜的众人,伴随着雨声,全部倒在了床上,进入了梦乡。

    李振新回到宿舍,往铺上一倒,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一直到第二天黄昏,新室友王正业从食堂打饭回来,看到李振新还在床上躺着,便把饭端了过去。

    “振新哥,我给你带了饭,快起来吃饭吧。”

    李振新似乎还在睡,并没有回答。

    王正业感觉到有些不太多久,伸手摸了摸额头,烫得吓人。

    “振新哥!醒醒!振新哥!”

    李振新迷迷糊糊睁开眼。

    “怎么了?”

    “你发烧了,烧得厉害!赶紧和我去卫生所看看吧!”

    李振新想坐起来,刚撑起半个身子,脑袋便一阵发沉,只好重新躺下。

    “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都烧成这样了,还说没事?我去找班长!”

    李振新想拦,但根本坐不起来。

    没一会,张有福便披着大衣急急忙忙的赶来。

    进屋二话不说,将手搭在了李振新的额头上。

    炽热的温度传到手上后,瞬间皱起了眉头。

    “正业,你去趟卫生所,把情况说清楚,拿些药回来,然后顺便问问有没有能打的针,快去。”

    “好的班长,我这就去。”

    王正业刚拿起外衣,宿舍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阿依慕从马背上下来,肩上挎着一个布包,手里还提着一只小篮子。

    她的裤脚沾着泥,头巾边缘也有些潮湿,显然是一路赶过来的。

    “张班长,张班长!”

    听到呼喊声,张有福立刻推门走了出去。

    “阿依慕?你怎么来了?”

    “给你们送些东西。”阿依慕将装满小篮子的草药放在地上,“这不是刚下了一场春雨吗,加上你们又连干了三天三夜,我怕你们会有人染上风寒,所以我过来送一些我们那的特效药,治疗风寒特别有用。”

    肩上布包中,也都是包装好的药。

    阿依慕将所有的药,一股脑的塞到了张有福的手中,便开口问道。

    “对了班长,李振新呢?”

    张有福还没来得及回答,王正业便紧赶着说了出来。

    “振新哥发烧了,在屋里躺着呢。”

    “发烧了?”

    阿依慕半刻也没有犹豫,越过两人进了屋。

    李振新勉强睁开眼,看清是阿依慕,嘴角动了一下。

    “阿···阿依慕?”

    “先别说话,好好躺着。”

    张有福跟了进来,将草药放在了桌子上。

    “阿依慕,你的好意我收下了,不过天快黑了,快回去吧。而且李振新也发着烧,待久了容易传染给你。”

    “没事的班长。”阿依慕非但没有走,反而走到桌前打开了布包,拿出一包包好的草药,“我抵抗力强,而且我回去也没什么事,正好试一试我拿来的药。”

    她将草药分拣出来,又补充道:“不过李振新烧得厉害,不能光靠这个,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得吃点退烧药。”

    “你说的对。”张有福连连点头,“还是得先退烧,正业,你赶紧去,别耽搁了。”

    “好!”

    王正业应了一声,穿好衣服便朝着卫生所跑去。

    宿舍里的炉子还留着一些红炭,她添了几块柴,把药熬上,一边看着火候,一边注意着壶身的温度。

    不一会,药壶里冒出热气,屋里渐渐有了一股草药的苦味。

    阿依慕将药汤倒进搪瓷碗里,稍稍晾了一会,端到李振新床前。

    “起来一点,先把药喝了。”

    “苦不苦?”

    阿依慕瞪了他一眼。

    “你还挑上了?”

    李振新笑了笑。

    “就是问问。”

    “别问了,苦也得喝。”

    阿依慕把枕头垫在他背后,扶他坐起来。

    李振新伸手去接碗,却没什么力气,阿依慕便替他端着,让他慢慢喝。

    药汤入口,一股浓重的苦味直冲喉咙,李振新皱了皱眉头。

    “怎么样?”阿依慕问。

    “挺好。”

    “骗人,这草药就是挺苦的。”

    “真挺好,就是比团里的茶浓了些。”

    阿依慕忍不住笑了。

    “都什么时候了,还贫嘴。”

    等他喝完,阿依慕又拿来毛巾,替他擦去额头上的汗。

    张有福看着阿依慕忙前忙后,心里很是感激。

    但碍于阿依慕是个女生,大半夜的还在机耕班里,万一传出去,肯定不好听。

    “阿依慕,今天真是多亏你了,药送到了,人也看过了,你还是早点回去吧,来回骑马也不近。”

    阿依慕摇了摇头。

    “张班长,我暂时不回去了。”

    “怎么?”

    “李振新烧还没退,等他退了之后,我再回去吧。”

    张有福有些为难,挠了挠头。

    “你一个姑娘家,在我们宿舍待一晚上,恐怕会传出去闲话。”

    “张班长,你想多了。”阿依慕笑了笑,并没有太过在乎,“你们不说,还能有闲话?再说,你们这不是还有受风寒的人吗?我等会再熬几副药,给他们也送去一些,这样好的快。”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有福一听,连忙解释道,“我这们这肯定不会传闲话的,感谢你还来不及呢,我就是怕耽误你牧业队的工作。”

    “春耕刚忙完,眼下也没什么特别着急的活。再说了,牧业队和机耕班现在也是兄弟班组,哪有看着兄弟班组的人病倒了,自己转身就走的道理?我会些护理知识,现在卫生所人手不够,我留下来也能搭把手,等我把这几天的药备好,天一亮我再回去。”

    她说得非常自然,就像是在说自己的事情一样。

    张有福看了她一会,又看了看躺在床上的李振新。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好点了点头。

    “好吧,这个人情我记下了,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

    张有福把门关上,离开了宿舍。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宿舍里点起煤油灯,阿依慕坐在炉子旁,不时往炉膛里添柴,又将药壶里的水重新添上。

    李振新喝了草药后再次昏睡了过去,但睡得不安稳,额头上的汗刚擦干,过一会又冒了出来。

    阿依慕走到床边,摸了摸他的额头,仍旧有些烫。

    她打来一盆水,烧温浸湿毛巾,拧干后轻轻敷在他的额头上。

    李振新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额头一会凉一会热。

    期间还有一个药片被塞入嘴里,吞入了腹中。

    就这样浑浑噩噩,半梦半醒一直到快清晨,他才感觉身子轻了一些。

    伴随着晨光,李振新缓缓睁开眼,发现阿依慕竟然坐在床边,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精致而美丽。

    “阿依慕?你···你怎么还在这?”

    “她不仅在这,她还熬了一晚上的药呢。”

    李振新闻声望去,才发现王正业顶着黑眼圈,在墙边的桌子前忙碌着。

    王正业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整理着阿依慕熬好的药。

    “振新哥,你可得好好感谢一下阿依慕,她这一晚上眼睛都没闭过,除了熬药就是照顾你。”

    李振新望着两人哽咽了一下,心里忽然有股说不出的酸楚。

    刚来新疆的时候,他总觉得这里离上海太远,远到夜里醒来,听着窗外的风声,都会想起弄堂里的灯火,想起街边熟悉的叫卖声。

    这里没有临海的水巷,也没有熟悉的街道,只有望不到头的荒地,吹不完的风,和一群每天早出晚归,为了多开出几亩田地而忙碌的人。

    起初,他只想着把分内的活干好,等将来有机会,再回到上海。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心里原本空落落的地方,渐渐有了些着落。

    他忽然觉得,自己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似乎也有了可以牵挂的人,有了一个能让自己留下来的理由。

    “谢谢。”

    李振新道了一句谢,缓缓坐了起来。

    刚准备下床帮忙的时候,阿依慕立刻上前,将他拦了下来。

    “先别下来,你这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吃点东西再下来活动活动。”

    阿依慕嘱咐完,刚准备出去帮李振新拿些吃的,张有福便已经端着一碗包谷面糊糊和一个窝窝头推门走了进来。

    “呦,醒了。”

    张有福将吃的放在桌子上,随后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李振新。

    “正好你上海的舅舅给你回信了,先吃点东西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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