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专家团名单

    魔都四月的早晨带着一股没散干净的潮气,

    静安区老教职工宿舍四楼的书房里,台灯亮了一整宿。

    周明远摘下老花镜,用力按了按发酸的眼窝。

    桌角那半杯凉透的茉莉花茶表面浮着一层灰白的茶垢,旁边扔着两板挤空的铝箔胃药壳。

    右手边的紫檀木笔筒旁,还摊着半本翻旧了的《视听语言讲义》。

    那是他二十年前刚留校任教时亲手编写的教材,

    纸页边缘已经泛黄起毛,在清晨微凉的穿堂风里轻轻颤动。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工商银行企业网银的转账确认框正停在最后一步。

    【收款户名:环宇集团股份有限公司。】

    【转账金额:100,000.00元。】

    环宇公关部打进他个人工作室账户的钱,扣除百分之二十的劳务个税,实际到账是八万整。

    周明远往里头贴了两万块钱自己的积蓄,凑了个整整齐齐的十万。

    他在附言栏里一字一顿敲下八个字:退还特约撰稿劳务费。

    插在USB接口上的白色U盾闪了两下蓝灯。

    周明远按下实体确认键,屏幕跳出“交易成功”的绿色对勾。

    手机屏幕随之亮起,

    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短信里,那是他原本攒着准备暑假带老伴去瑞士看雪山的养老积蓄,如今平白少了一块。

    可盯着那串缩水的余额数字,

    周明远堵在胸口整整半宿的那团浊气,却顺着喉管一点点吐了出来。

    他点开电子回单下载页,

    把那张盖着鲜红银行电子业务专用章的PDF文件截成高清长图,拖进了微博草稿箱的第一张配图位。

    书房外头传来老伴在厨房熬小米粥的声响,油烟机嗡嗡转着。

    周明远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钟。

    06:59:54。

    光标移到右下角那个橘黄色的发布按钮上。

    “老周,粥熬好了,油条在锅里温着,再不吃该软塌了!”

    门外传来老伴的喊声。

    “来了。”

    周明远应了一声,食指压下鼠标左键。

    07:00:00。

    拥有三百二十万粉丝的认证大V【光影解剖室】主页刷新。

    一篇将近一万字的长头条文章弹了出来,标题素得连一个感叹号都没加——

    《我为什么删掉了那篇拉片报告》。

    ……

    津城北外环一间合租房的次卧里,

    刚熬完夜班改完PPT的剪辑师小赵正叼着半根凉油条刷手机。

    他桌上那台双屏台式机还没关,

    剪辑软件的时间轴上还停着公司让他模仿《灵魂摆渡》第一集节奏重剪的悬疑短片工程文件。

    昨晚十一点半被甲方爸爸一个电话从被窝里拽起来改方案,

    他一边骂骂咧咧地拉片,一边在心里暗骂昨晚微博上那些吹捧《深巷》的影视砖家眼瞎。

    他本来打算看一眼微博热搜就蒙头补觉,手指往下一划,

    首页关注列表最顶上跳出来的那张红章白底的银行回单,直接让他把嘴里的油条嚼停了。

    “卧槽?”

    小赵把手机凑到鼻尖前,赶忙擦了擦沾着油星的手指然后在屏幕上撑开,放大了那张图片。

    付款人户名、收款方环宇传媒的对公账号、一分不少的十万块整数,

    甚至连底下那行“退还特约撰稿劳务费”的附言都清清楚楚,半点马赛克都没打。

    “周明远把钱退了?十万块?”

    顺着回单往下滑,长文开篇第一段没有任何学术黑话,也没有给自己找补台阶的套话。

    周明远直接把脸摊在了全网观众面前:

    【先向所有昨晚刷到我那篇拉片报告的观众、以及《灵魂摆渡》全剧组致歉。

    我发出的那篇所谓“工业化壁垒”的评测,没有看过一秒钟《灵魂摆渡》的正片。

    我仅仅看了环宇传媒公关部发来的两张便利店截屏、一份《深巷》的实景造价清单,

    便凭着二十年教书积攒下来的傲慢,草草落笔。

    我犯了视听评论最不可饶恕的大忌——

    拿人手短,闭眼开枪。】

    【昨晚,我一口气刷完了《灵魂摆渡》前四集。

    看完时到凌晨三点半,我后背的衣服湿透了两回。

    我教了二十年视听语言,昨晚差一点就成了资本用来绞杀一部真正好作品的帮凶。

    税后八万块我已连同自补的两万税款,凑足十万原路退回环宇公账。

    这顿饭太烫嘴,周某人咽不下去。】

    小赵咽下嘴里的油条,连带着把豆浆杯也放到了床头柜上,整个人从被窝里坐直了。

    他往后继续翻。

    文章第二部分,周明远彻底换回了戏剧学院副教授的看家本事,

    连贴了十二张从桃厂蓝光版逐帧截取的波形分析图与景别对照表。

    标题加粗:《被我们集体嘲笑的“简陋声音”,才是真正的“声场留白”》。

    【昨晚包括我在内的所有同仁,都在吹捧《深巷》斥巨资请交响乐团录制的厚重配乐,都在嘲笑444号便利店里的声音干瘪、寒酸。

    可当我真正戴上耳机,把第一集和第三集的音轨剥离出来放进声谱软件时,我羞愧得无地自容。】

    【国产惊悚悬疑剧拍了二十年,最偷懒、最廉价的手法,

    是鬼影还没露头,配乐师就开始猛拉小提琴的刺耳滑音,紧接着铜管乐齐鸣,生怕观众不知道这里该害怕。

    那叫“替观众尖叫”,是视听语言的彻底退化。】

    【而《灵魂摆渡》,做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减法,他直接砍掉了全片八成以上的传统惊悚配乐!】

    【请大家看图四的声谱波形。

    第一集第三分钟停电前后,整个声场里没有半个乐器音符。

    创作者把老式日光灯管50赫兹的高频电流滋滋声做成了固定低音,

    把关东煮汤锅翻滚的咕嘟声、玻璃门滑轨生锈的摩擦声当成了切分节奏。

    观众的呼吸频率在不知不觉中被这些日常底噪牢牢锁死。

    直到窗外那个歪脖子女人把脸贴上玻璃的前两秒,波形图上出现了一条长达2.8秒的绝对直线,随后所有声音被瞬间抽干。】

    【这就是顶级视听语言里最难驾驭的“极简留白”。

    比起砸钱堆砌交响乐团的震耳欲聋,这种把观众心弦绷到极限后骤然掐断的死寂,才配叫大师级调度!

    它把国内一众只知道靠砸铜管音效唬人的大制作,实打实地按在了地上。】

    小赵看得头皮发麻,

    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电脑屏幕上刚扒下来的《灵魂摆渡》第一集音轨。

    果然,

    在那段歪脖子女人贴窗的特写前,音频轨道上干干净净,

    连底噪都被精准切平,只剩下一段让人心脏骤停的真空带。

    他昨晚改片子的时候只觉得这段邪门得抓人,经周明远这么一拆解,

    才惊觉这哪是什么小成本省钱,这分明是把观众的生理反应算计到了毫秒级的精准打击!

    他手指飞快往上划,直接点进了文章的第三部分。

    这一段,周明远把手术刀直接对准了剧作内核和《深巷》的七寸:

    【抛开声音与镜头,影视剧的脊梁骨永远是剧本。

    《灵魂摆渡》表面披着灵异外衣,骨子里写的是最滚烫也最冷酷的现实。

    从停电入局到保研霸凌、天台反锁,最后落在一支迟来的钢笔上。

    《色戒》更是让我这个老头子在书房里坐了半宿。

    当一个女人忍着刮骨之痛换上一张完美假脸,却发现丈夫爱的恰恰是她亲手剥下来扔进垃圾桶的原装人皮。

    创作者没有把她写成一个报复社会的恶鬼,而是让赵吏替她把满是雀斑的旧脸皮重新缝了回去。

    这四个字叫“借鬼写人”,刀子极冷,心肠极热。】

    【反观我昨晚闭着眼吹捧的《深巷》。

    周导的摄影功底毋庸置疑,三条渝州老街确实花心思了。

    但流媒体网剧不是把观众关在黑漆漆的电影院里两小时没法看手机的文艺片。

    开篇整整二十分钟,淋雨、吃素面、抽三根红塔山、擦四遍亡妻相框,连一个最基本的戏剧钩子都舍不得抛出来。

    拿着电影院闭关两小时的慢美学去硬套周五晚八点的流媒体网剧,这已经不是什么“高级克制”了,这是脱离观众!】

    【更让我感到悲哀的,是我们这些所谓业内学者的姿态。

    当年轻的创作者在五十平米的置景里把叙事效率、人性深度和声场调度推向极致时,

    我们不去研究他如何用小体量撬动大共情,反而拿着资本发来的造价表,去嘲笑人家墙角的塑料踢脚线。

    踢脚线是塑料的,但人家的剧本是真金的。

    有些剧的砖墙是真红砖砌的,可里头装的故事,

    却像十八厘米薄墙一样,外干中空,一捅就破!】

    文章最后,周明远放了一张自己手写的检讨书照片,落款日期是今日凌晨五点十二分。

    末尾端端正正盖着他私人的藏书印。

    小赵手一抖,直接点了转发,顺手在评论区敲了一行字:

    “周教授这波算是把体面捡回来了,至少人家敢退钱,敢把脸伸出来挨打。”

    和他一样刚醒、或者压根还没睡的网友,在早上七点零五分涌进了【光影解剖室】的主页。

    早高峰的地铁车厢里、大学宿舍的上下铺间、写字楼底下的早餐摊前,

    无数原本正刷着昨晚《灵魂摆渡》二创切片的年轻观众,

    被这张红章刺眼的十万元退款回单瞬间引爆。

    转发数字疯跳。

    七点零三分,转发破三万。

    七点零六分,转发破十一万。

    七点零九分,这篇带着十万元银行电子回单的万字倒戈长文,转发量正式捅破二十万大关!

    评论区炸了锅:

    【卧槽!十万块钱一条拉片稿?!环宇真舍得花钱啊,三十个人就是三百万打底?!】

    【难怪昨晚跟约好了一样,几十个大V同一分钟齐刷刷夸《深巷》,合着是领了劳务费啊!】

    【周教授虽然昨晚糊涂,但连夜看完剧敢自掏两万补税退全款,

    还能写出这么硬核的声场分析,我敬他是条汉子!

    至少人家还记得自己是个教书的!】

    【看到那句“十八厘米薄墙”我直接笑喷了,

    周教授退了钱之后嘴是真毒啊,直接拿塌墙梗往环宇肺管子上捅!】

    【家人们别光在这儿夸周教授了!

    昨晚一起发通稿的呢?走,按名单一家一家去讨回执单!】

    一张由热心网友在五分钟内整理出来的《专家团名单》,

    配着每人昨晚发博的时间戳和文案截图,在各大吃瓜群与微博广场疯狂传阅。

    一场席卷全网影视圈的“查回执”风暴,

    在七点十分准时登陆另外二十几位认证大V的微博主页。

    魔都一栋高档公寓的卧室里,老梁被手机连续震动吵醒。

    床头柜上的手机因为高频弹窗提醒,正贴着大理石台面嗡嗡打转。

    他眯着眼摸过手机,点开微博私信,

    九九九加的红点刻在APP的右上方。

    等他刷开热搜榜,看见周明远贴出来的那张十万元电子回单,老梁脚底板一凉,

    光着脚从床上弹下来,连拖鞋都顾不上穿,抓起平板就点进自己的微博编辑页。

    昨晚半夜他发的那条“账号系工作室实习生误操作,已删除不当对比图”的甩锅声明底下,

    此刻已经被三万多条新评论糊得严严实实:

    【老梁别装死啊!】

    【周教授的电子回单已经贴出来了,你的回执单呢?】

    【拿战斗机比纸飞机是吧?十万块钱买你一张嘴,挺划算啊老梁!】

    【实习生误操作发微博,那这十万块钱也是实习生替你收的?

    赶紧晒退款单,不然今天上午就去影视家协会官网举报你违规收受商业公关贿赂!】

    老梁看着那句“去协会官网举报”,脑门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

    他今年下半年正卡在申报国家一级摄影师职称的节骨眼上,

    这要是被网友实锤收黑钱搞恶意商业拉踩,

    别说那八万块钱保不住,后半辈子的行业饭碗都得让人砸个稀碎!

    老梁手指哆嗦着,点开那条甩锅声明直接按下了删除键,

    紧接着点进隐私设置,把整个账号改成“禁止所有人评论”。

    刚关完评论,

    微信里影视学院校友群的消息又接二连三地弹了出来。

    平时对他客客气气的几个青年导演,这会儿全在群里转发周明远那篇万字长文,还阴阳怪气地配了句:

    “还是周教授有学人风骨,不像某些老前辈,为了八万块钱连阿莱机器的脸都不要了。”

    老梁脸色铁青,一把将平板反扣在被子上,哆嗦着手去翻床头柜里的网银U盾。

    另一边,昨晚声称“突发急性肠胃炎进急诊”的戏剧评论人孟繁,

    更是连夜把最近三个月的微博全部设成了半年可见,

    连简介里的“资深戏剧评论人”几个字都删了个干净,缩进壳里装死。

    可网友们根本没打算放过他。

    不到十分钟,孟繁正在授课的某艺术高校超话里,

    就已经挂满了学生们贴出的“帮孟老师凑两万块补税退赃”的讽刺大字报,

    逼得他连早八点的选修课都没敢去上,直接跟教务处请了病假。

    大V里,有十七个在十五分钟内清空了昨晚的发博记录并关闭评论区,

    剩下十二个没来得及关评的,评论区里清一色排起了整齐划一的队形:

    【周教授都退钱了,你的回执单呢?】

    【排队等回执单,不退钱今天这事过不去!】

    【收钱不看片就敢骂人小作坊,你们这帮砖家的脸皮比环宇那堵十八厘米的假墙还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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