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0章 表面狂欢
晚上九点五十八分,环宇大厦二十八层。
公关宣发大厅西侧的空调出风口坏了一片导流叶,冷风直直吹在数据汇总组长老郑秃了一半的后脑勺上。
他全然顾不上擦汗,左手死死按住内线电话听筒,
右手握着鼠标在两个后台页面之间来回切换。
大厅正前方的LED拼接大屏下,五十多名公关专员、媒介采买和舆情水军统筹全都站了起来,
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右上角的电子时钟。
八点整开闸放片到现在,首轮两集连播刚好跑完近两个钟头的完整播映窗口。
“老郑,双平台合计算下来,到底过没过八千万?!”
公关总监许磊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大步流星地跨过地上缠绕的黑色网线,手里的保温杯早就扔在了工位上。
老郑没顾上回话,脖子夹着听筒在键盘上飞快敲下一串校验码。
22:00:00。
大屏幕左侧的鹅厂S+级项目实时监播接口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右侧裤厂的数据流也完成了首轮结算汇入。
两道加粗的鎏金柱状图伴随系统自带的音效直冲顶格!
【《深巷》首播两小时双平台累计有效播放量:8,426.7万次!】
【站内热度峰值:鹅厂突破29,400,裤厂突破9,850,双双刷新本年度悬疑剧首日开播两小时最高纪录!】
而在大屏幕左下角,通过灯塔公布的数据,
桃厂《灵魂摆渡》前端显示热度,还停留在8,120,只不过刚过八千的分水岭。
死寂只维持了不到半秒。
“哗——!!”
第一排的媒介主管直接把手里记满排期表的A4文件夹抛上了半空,扯着劈叉的嗓子嚎了一嗓子:
“八千四百万!双平台破八千四百万!咱们赢了!”
五十多人的宣发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拍桌子声、吹口哨声和击掌声震得吊顶上的灯管都在轻微晃悠。
几个熬了两个通宵的女专员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茶水间方向,行政主管早就带着两个实习生推着装满冰镇饮料和切件蛋糕的不锈钢餐车冲了出来。
“我就说嘛!真金白银砸下去,还能让一个搞饥饿营销的网剧给翻了天?”
媒介主管满脸通红,接过行政递来的饮料一饮而尽,
抹了一把嘴角的白沫子,指着左下角桃厂那个8120的数字大声嚷嚷:
“八点前搞什么五百万人收短信进场,吹得神乎其神!
结果正片上来,八千热度也才刚过!
五百万人进来瞅一眼,怕是掉头就跑去鹅厂看咱们影帝了吧!”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许磊紧绷了一晚上的腮帮子松了下来,后背汗湿的衬衫贴在皮椅上,凉飕飕的,却让他觉得通体舒泰。
他伸手拿过老郑打印出来的首播两小时数据详单。
纸张还带着激光打印机硒鼓的滚烫余温。
首集前台涌入点击4,810万,次集跟进点击3,616万,账面留存率咬在百分之七十五以上,
三大主演的粉丝后援会云包场更是砸出了四十万座。
“许总,鹅厂孙总和裤厂张总刚在联席群里发了庆祝红包!”
副手捧着平板电脑凑过来,眉飞色舞地指着屏幕:
“两家平台的首页大焦点图已经自动触发了S+级激励锁死机制,
明天一整天咱们的开屏和搜索框默认词条全都是最高权重!”
许磊吐出一口浊气,把那张滚烫的数据单平平整整地夹进真皮文件夹里,抬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领带:
“告诉餐饮组,夜宵加餐按每个人两百块的标准点日料和烧烤,
全记在项目宣发备用金账上!我先上去给赵总送捷报!”
……
三十六层,总裁办公室。
办公桌上只有一盏绿罩银行灯亮着,赵之章半边脸映在明处,左脸颧骨上那块肉色创可贴隐在阴影里。
许磊推门进来时,赵之章正站在那台立式金融终端机前,
手里端着一只威士忌古典杯,杯底的两块方冰已经化了一半。
“赵总!”
许磊脚步轻快地走到办公桌前,双手将那份真皮文件夹呈放到桌面上,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二十点至二十二点,鹅厂、裤厂双平台合并后台数据刚刚出来了!
《深巷》首播两小时有效播放量突破八千四百二十六万!
三大主演粉丝群全员在线挂播冲量,完播率稳居百分之七十五以上,
把桃厂那部《灵魂摆渡》彻底甩开了三个身位!”
赵之章转过身,走到桌后低头看了一眼报表上那串加粗的阿拉伯数字。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麦芽威士忌,冰凉的酒液顺着食道滑下去,
总算把那天在董事局会议室里被老爷子当众剥夺印鉴的那股憋闷压下去了一半。
“桃厂那边呢?”
赵之章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七点五十那波短信直跳,韩晓晖不是号称拉了五百万活人进场吗?怎么才跑出八千一的热度?”
许磊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往前凑了半步,指着报表背面附带的竞品曲线图:
“赵总,您是不知道桃厂那套热度算法的底细。
鹅裤两家实时抓取前台点击和贴片权重,桃厂那套热度模型却绑死了完播互动、拖拽回看和站外讨论加权,
每三个钟头才做一回大盘延时校准。”
许磊比划着解释道:
“说白了,五百万预约就是个靠送免费雨伞和猎奇H5吹起来的肥皂泡!
小年轻们图新鲜点进去看个五分钟,发现里头既没大牌明星,又是个只有五十平米的室内小破景,新鲜劲一过自然就退出来了。
没有硬核工业体量撑着,他那个热度能超过八千,估计都是红果网那帮书粉硬刷出来的顶峰了!”
赵之章手指在8,426.7万那个数字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紧绷了一整天的肩线终于放平。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东三环璀璨的灯火。
那天在会议室里,陈伯年、刘董那帮老东西看他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一条马上要被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
王振邦捧着红丝绒托盘收走他总裁私章的时候,甚至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
他们全都被那个林阙和藏头露尾的造梦师给吓破了胆,以为环宇离了那些盘外招就打不赢仗!
现在呢?
真金白银砸下去,周鹤年加三大视帝视后摆上台面,两小时八千四百万播放量!
在绝对的资本壁垒和工业体量面前,任你造梦师把营销花活玩出花来,最后还得在实打实的播放量铁拳底下碎成渣!
“光在后台赢还不够。”
赵之章拉开椅子坐下,大拇指蹭了蹭左脸创可贴的边缘,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今天下午四点,那个造梦师拿一张‘夜深无路,摆渡通途’的海报当着全行业的面骑我的脸。
现在首播两小时的成绩单出来了,我要让全网所有看热闹的人都看清楚,鸡蛋碰石头是个什么下场。”
他抬眼看向许磊:
“签下来的那三十位影视评论学会委员和学院派拉片大V,稿子和对比图都备齐了吗?”
“全备齐了!”
许磊立刻挺直腰板,从文件夹夹层里抽出一张名单:
“八点一刻《灵魂摆渡》第一集刚上线的时候,我就让技术组把他们那个便利店场景的截图、色温参数和道具细节全扒下来了,
连着咱们《深巷》开篇那个两百万成本的雨夜筒子楼一镜到底,一块儿发给了三十位老师。”
“所有拉片长文和九宫格对比图全部经过了法务部的合规审核,半个脏字都没有,
全是从电影工业标准、摄影机运动轨迹、置景美术还原度以及演员台词功底四个学术维度做的专业评测!
就算是广电总局的专家来了,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之章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里,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十点零八分。
正是周五夜晚全网冲浪人数最多、看完前两集观众涌入各大社交平台找影评看热闹的黄金峰值窗口。
赵之章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三个字。
“发出去。”
……
十点十五分。
微博、知乎影视区、豆瓣小组以及音符短视频平台,开始陆续迎来图文并茂、排版考究的专业长评轰炸。
打头阵的,是国内某知名戏剧学院视听语言系副教授、拥有三百二十万粉丝的认证大V【光影解剖室】。
他发布的文章标题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谩骂,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学术审视感:
《从〈深巷〉与〈灵魂摆渡〉的同档期视听切片,看国产悬疑剧的“工业化壁垒”与“小作坊投机”》。
文章一上来,直接贴出了两组高清原画质对比动图。
左图截自《深巷》开篇:顶级电影机从三楼铁栏杆一路摇进青石板雨巷,雨丝逆光飞溅,图片底下特意标出千万级实景街区的造价与光影参数。
而右边一组,则是特意截取的《灵魂摆渡》第一集第四分钟:
便利店断电后,收银台上方那盏泛着绿光的塑料应急灯,
货架上摆着的几排十块钱一桶的红烧牛肉面,以及门外挂着的那两盏只有几块钱成本的竹篾红灯笼。
【光影解剖室】在长文中痛心疾首地写道:
“影视艺术归根结底是一门建立在重工业基础上的视听科学。
今晚八点同台竞技的两部作品,为我们提供了一组教科书级别的参差样本。”
长文拿阿莱摄影机拍出的川渝雨夜长镜头做标尺,
逐帧吹捧老街红砖返碱与廖凡生抽烟时的眼角抽动,转头便将《灵魂摆渡》贬得一文不值:
“整集八成画面困在五十平米的塑料棚里,顶光粗糙,两盏几块钱的竹篾灯笼更是把网文改剧的投机与寒酸扒得底朝天。
倘若这种小作坊快餐能与上亿工业巨制平起平坐,无疑是国产影视工业的大倒退!”
这篇长文刚发出不到三分钟。
另外二十九位顶着“省影视家协会理事”、“青年电影学者”、“资深拉片人”头衔的大V同步转发,并从各自的专业领域跟进拆解:
【摄影指导老梁】:“刚看完两边的开篇,抛开剧情只谈摄影器材与置景。
左边是阿莱65配真砖真瓦的三条街,右边是索尼常规机器拍便利店货架,这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竞争,好比拿战斗机跟公园里的纸飞机比气动布局。”
【戏剧评论人孟繁】:“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反对网文作者跨界,还要把持剧组总编剧话语权。
真正的高级悬疑,是《深巷》这样伏脉千里的文学性铺陈,而不是把观众关在便利店里,靠三分钟一个鬼影的一惊一乍来刺激廉价的多巴胺。”
【票房透视眼】:“最新数据出炉!
《深巷》首播两小时双平台狂揽8426万播放量断层登顶!
事实证明,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营销花活吹得再响,在绝对的制作降维打击面前,终究只是哗众取宠的笑话!”
三百六十万合规公关费砸下去,三十篇大V深度稿件配合正规采买的MCN娱乐矩阵同步分发。
十点二十五分,三条全新的热搜词条直接空降微博文娱榜前五:
#深巷首播两小时破8400万#(爆)
#周教授拉片对比深巷与灵魂摆渡#(沸)
#影视工业与小作坊的壁垒#(热)
原本还在各大影视群里观望风向的业内制片人、宣传总监,
看到这串八千四百万的恐怖播放量和三十位权威专家的联合拉片,瞬间倒向了环宇这边。
金陵,风华集团影视中心办公室里。
市场总监胡立刷着周教授那篇长文底下的过万转发,
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手机扔回办公桌上:
“胳膊拧不过大腿呐!两小时八千四百万,赵之章这回还真把命给续上了!”
站在旁边的宣传副总监也跟着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庆幸:
“幸亏胡总您昨天中午当机立断签了撤档函!
您看周教授截出来的那几张图,那个444号便利店连墙角的踢脚线都是拿塑料泡沫贴的,就这成色也敢跟周鹤年导演的三条实景街打擂台?
桃厂这次怕是要把裤衩都赔光了!”
微博广场上,大批被词条吸引进来的吃瓜路人和看重排场的颜粉、影视大厂拥趸,
在主演粉丝团与营销矩阵的轮番带节奏下,一些吃瓜路人跟着在对比图下开启了群嘲:
【下午四点看那个造梦师发海报那么狂,我还以为拍出了什么大片呢,结果就一小卖部啊?】
【有一说一,这两张动图放一起真的太残忍了,左边是电影院IMAX水准,右边像十年前的DV微电影。】
【两小时8400万播放量!环宇高层虽然干人事不行,但砸钱搞大制作还是爸爸!某些靠送破雨伞骗点击的网剧可以收拾收拾抬走了!】
【刚才去看了一眼《深巷》,那个雨夜镜头真的绝美,全是高级感,不是快餐爽剧能比的!】
微博广场与热门评论区里,满屏都是吹捧《深巷》电影质感的通稿,
顺带把《灵魂摆渡》的便利店布景贬成了影视倒退。
……
大厅东南角,靠近消防通道的僻静隔间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是舆情监测部的底层数据清洗组,俗称“扒粪组”。
隔间里没有香槟也没有蛋糕,只有四台主机风扇在嗡嗡作响。
二十四岁的实习生任小满戴着一副掉了漆的黑框眼镜,
左边腮帮子鼓着一块刚塞进去的冷煎饼,右手握着鼠标,正在做今晚十点半的例行跨平台原生词云抓取。
任小满划开后台监测软件,绕过微博热搜榜上的商业推广词条,
直接导入豆瓣国产剧小组、虎扑影视区、小红书、B站杂谈区和贴吧这五个活人聚集地的实时数据包,
剔除合作机构名单与粉丝团固定话术,提取普通路人的原生发帖。
“嗡——”
进度条走到了100%。
任小满咽下嘴里的煎饼,点开了左侧第一个生成的【《深巷》20:00-22:30全网去水军化真实讨论分析表】。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张稀疏得有些刺眼的折线图。
任小满愣住了。
他把脸往二十一寸的液晶屏前凑了凑,伸手推了推眼镜框。
在鹅厂和裤厂前台显示8,426万播放量的庞大基数下,按照行业常规的千分之三自然讨论转化率,
这会儿全网各大野生论坛里,关于《深巷》第一、二集剧情的真实路人发帖量,至少应该在两万五千条以上。
可此时此刻,他屏幕上的去水军化统计栏里,真实路人主帖总数只有可怜巴巴的:
【1,412条】。
不仅数量少得离谱,任小满点开右侧生成的“高频核心词云图”时,更是眼皮直跳。
正常一部悬疑剧开播两小时,词云图正中央最大的几个字,
必定是“凶手是谁”、“死者身份”、“某某细节恐怖”、“反转”这类强剧情钩子词。
但在《深巷》的真实路人词云图上,被抓取频次最高的五个词依次是:
【质感】(489次)、【下雨】(412次)、【抽烟】(387次)、【好慢】(756次)、【先养养】(910次)。
至于第一集第十二分钟出现的那个派出所人事调动支线、以及第二集末尾才露了半张脸的浮尸案,
在整个豆瓣和虎扑影视区里,讨论帖加起来居然不到三十个!
“不对啊……机房接口掉线了?”
任小满喃喃自语了一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
随手点进了豆瓣流量最大的【国产剧吃瓜中心小组】(成员98万人),
手动在小组搜索框里输入了“深巷”两个字,按最新发帖时间排序。
页面刷新出来。
第一页拢共二十五个帖子。
排在最上面的前十八个帖子,标题清一色是:
《理性涛一涛,深巷开篇这个两分半钟的长镜头到底牛在哪里?》
《截图存证,廖凡生这几场无台词眼神戏直接预定明年白玉兰!》
《看惯了多反转的快餐剧,还能静下心看严肃悬疑吗?》
任小满只是扫了一眼发帖人的ID后缀和主页动态,
不用查后台工号表就知道,这十八个帖子全是合作MCN机构旗下签约达人发的定制安利帖,连配图的水印裁切尺寸都分毫不差。
他滑动鼠标滚轮往下拉,好不容易在第19条和第22条看到了两个活人常驻号发的帖子。
点开第19条:《有人在看深巷吗?进来聊五毛钱的》。
主楼只有一句话:
“摄影确实牛逼,就是一直在下雨,廖叔抽了三根烟了还没看到死人,有坚持看完第二集的剧透一下后面燃起来没?”
发帖时间是21:15,到现在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底下总共只有四条回复:
1楼:“同问,看到擦遗像那段有点犯困,先切出来刷会儿豆瓣。”
2楼:“粉丝群说前两集是慢热铺垫时代背景,建议先静音挂在后台给廖叔冲完播率,等下周更新到八集再连着看。”
3楼:“+1,平板已经在客厅挂上了,等养肥。”
4楼(水军号):“电影级质感值得细品!心浮气躁的人看不懂周导的镜头语言!”
再往下,就没人回帖了。
整个帖子冷清得像深秋半夜的马路。
任小满不信邪,又切进直男聚集的虎扑步行街影视区。
置顶热帖倒是有一条刚被钞能力顶上去的《如何评价〈深巷〉首播两小时狂砍8400万播放量,算不算给内娱小成本网剧上了一课?》。
里头一二百楼全是水军在复制粘贴周教授的那组拉片对比图。
可一旦跳出这个充了钱的置顶帖,整个影视区的前三页版面里,
连一个讨论《深巷》案情走向的野生帖都找不着。
八千四百万的账面播放量,在全网活人社区里砸下去,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安静得就像有几百万台没有灵魂的机器在后台空转!
任小满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他咽了口唾沫,将这张空荡荡的《深巷》真实词云图截图保存,
起身绕过工位隔板,快步走到外间舆情监测组长马朝阳的办公桌旁。
马朝阳这会儿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皮椅上,左手端着一碟刚分到的黑森林蛋糕,
右手拿着手机在公司大群里抢许磊发的庆功红包,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马哥。”
任小满弯下腰,把手里打印出来的去水军化报表递到马朝阳手边,小声开口:
“十点半的第一轮全网野生社区清洗数据出来了。
《深巷》那边的前台播放量虽然过了八千四百万,但……有点不对劲。”
马朝阳刚抢到一个六十六块钱的手气最佳,正美着呢,
眼皮都没往报表上落,用塑料叉子铲了一大块奶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八千四百万还有啥不对劲的?鹅厂和裤厂的服务器都快被咱们挤爆了!”
“服务器接口正常,问题出在活人讨论度上。”
任小满伸出食指,点在报表中央那行【1,412条】的数字上,声音压得很低:
“马哥您看啊,刨除咱们合规投放的达人帖和主演粉丝团建帖,
过去两个半小时,五大活人社区里讨论《深巷》的野生路人主帖才一千四百多条,
连正常S+大剧首播及格线的二十分之一都摸不到。”
“而且……而且我刚去豆瓣和虎扑人工核查了一遍,几乎没有人讨论第一集和第二集的案情。
真实路人高频词里排在前二的是‘好慢’和‘先养肥’,
就连廖凡生好几个千人核心铁粉群里,大家也都在号召把平板静音挂在后台空跑流量……”
任小满越说声音越小:
“马哥,咱们这八千四百万的播放量里头,
怕是有很大一部分是开屏广告误触和粉丝静音挂机刷出来的死水数据,真正的路人观众好像根本没看进去……”
“啪!”
马朝阳手里的塑料叉子重重拍在蛋糕纸盘上,脸上的笑容瞬间挂不住了。
他拧起眉头,斜着眼睛瞪了任小满一眼,伸手把那张报表往桌角一推:
“任小满,你来公司也快小半年了吧?怎么还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学生气!”
马朝阳抽出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奶油,拿出一副老江湖的派头,
指着外头宣发大厅大屏幕上红彤彤的庆功海报训斥道:
“你懂什么是严肃悬疑剧吗?
那可是周鹤年执导的《深巷》,跟短视频里三分钟死一个人的快餐剧能一样吗?”
“周导的戏向来讲究慢工出细活,前两集是在铺陈时代肌理和人物弧光!
主线连环杀人案要到第三集、第四集才正式铺开,前两集本来就没有那种一惊一乍的廉价噱头,
路人看完在细细品味,没去论坛发那些一惊一乍的水帖,
这不恰恰说明咱们剧的格调高、受众成熟稳重吗?!”
任小满张了张嘴:
“可是马哥,一千四百条也太少了,要是路人都切走了,明天晚上第三、第四集的自然留存率……”
“留存率有鹅厂和裤厂的S+级首页大焦点图兜底!
有廖凡生和王庆祥几千万的国民度撑着!
用得着你一个清洗数据的实习生瞎操心?”
马朝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跟媒介部主管碰杯说笑的许磊,压低嗓门警告道:
“前些天集团经历了什么,你都忘了?
现在赵总和许总好不容易靠《深巷》打了场漂漂亮亮的翻身仗,全公司上下都在庆功!
你倒好,拿着一张什么狗屁清洗表跑去泼冷水,你是想触许总的霉头,还是想明天一早卷铺盖滚蛋?!”
任小满被骂得脖子一缩,镜片后的眼眶有些发酸,攥着报表边缘的手指紧了紧,小声道:
“马哥,我没想泼冷水……
我就是看隔壁那个《灵魂摆渡》的后台曲线怪吓人的,怕待会儿十二点桃厂更新延时算法的时候出意外……”
“《灵魂摆渡》?”
马朝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乐了出来,端起桌上的冰可乐喝了一大口:
“你是说那个开播两小时热度才八千多、现在正在微博上被周教授那三十篇拉片长文按在地上摩擦的小卖部?
他们连买热搜的钱都掏不出来,能出什么岔子?”
任小满没有争辩。
他沉默地转过身,走回自己那张紧挨着隔断的办公桌前,
弯腰握住鼠标,将屏幕上被最小化的第二个监控窗口
——【竞品《灵魂摆渡》20:00-22:35跨平台全网原生舆情实时抓取面板】,直接最大化拉满了整个二十一寸显示器。
“马哥,要不您自己过来看一眼吧。”
任小满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发紧的干涩:
“从晚上八点四十二分第一集播完那一刻起,一直到现在十点三十五分……
他们在全网没买过一个热搜词条,也没投过一个水军工号。”
“我们挂在豆瓣、虎扑、小红书、B站和微博实时广场上的五路抓取端口,
刚才因为涌入的野生主帖太多,连续报了三次缓存溢出警告。”
马朝阳原本还翘在办公桌沿上的二郎腿停了一下。
他皱着眉头,刚想开口再骂两句“大惊小怪”,
眼角余光却无意间扫过了任小满屏幕上那团正在疯狂蠕动、红得发黑的动态图像。
马朝阳脸上的嗤笑僵住了。
那块二十一寸的旧液晶屏上,20:00到20:40这四十分钟里,代表《灵魂摆渡》跨平台原生讨论量的折线,
可时间轴一跳到20:41第一集片尾曲切入的节点,
那根红线旱地拔葱,呈九十度直角直接撞穿了十万级刻度顶格!
紧接着,在21:25分第二集《色戒》播完的节点上,已经冲破顶格的红线再次迎来二段核爆!
【20:41-22:35《灵魂摆渡》去水军化野生主帖总数:418,920条!】
【每分钟新增原生讨论帖峰值:6,400条/分钟!】
【跨平台热词云团状态:红色高危井喷!】
在那张密密麻麻、几乎要撑破屏幕边框的巨大动态词云图上,
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关于“工业质感”、“摄影机参数”的场面词,
全是一个个带着鲜活痛感与极致兴奋的野生剧情热词:
【红衣学姐意难平】(8.4万次)、
【可怕的是人心】(7.9万次)、
【赵吏太帅了】(6.5万次)、
【色戒照镜子吓尿】(6.1万次)、
【第一集封神】(5.8万次)、
……
而在屏幕右下角的流量迁徙监测框里,
一条无比清晰的绿色箭头正从【鹅厂/裤厂跳出用户池】源源不断地抽血,
顺着各大微信群、朋友圈和论坛安利帖的裂变链路,如万川归海般疯狂灌入桃厂的播放端口。
“这……这不可能!!”
马朝阳手里的半杯冰可乐“啪”地脱手砸在地毯上,褐色的甜水溅湿了他的西装裤管。
他整个人从皮椅上弹了起来,撞翻了身后的垃圾桶,两步冲到任小满的工位前,
双手死死撑住显示器两侧的塑料边框,眼珠子几乎要贴到那串四十一万八千条的原生主帖数字上!
……
公关宣发大厅西侧的空调出风口坏了一片导流叶,冷风直直吹在数据汇总组长老郑秃了一半的后脑勺上。
他全然顾不上擦汗,左手死死按住内线电话听筒,
右手握着鼠标在两个后台页面之间来回切换。
大厅正前方的LED拼接大屏下,五十多名公关专员、媒介采买和舆情水军统筹全都站了起来,
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右上角的电子时钟。
八点整开闸放片到现在,首轮两集连播刚好跑完近两个钟头的完整播映窗口。
“老郑,双平台合计算下来,到底过没过八千万?!”
公关总监许磊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大步流星地跨过地上缠绕的黑色网线,手里的保温杯早就扔在了工位上。
老郑没顾上回话,脖子夹着听筒在键盘上飞快敲下一串校验码。
22:00:00。
大屏幕左侧的鹅厂S+级项目实时监播接口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右侧裤厂的数据流也完成了首轮结算汇入。
两道加粗的鎏金柱状图伴随系统自带的音效直冲顶格!
【《深巷》首播两小时双平台累计有效播放量:8,426.7万次!】
【站内热度峰值:鹅厂突破29,400,裤厂突破9,850,双双刷新本年度悬疑剧首日开播两小时最高纪录!】
而在大屏幕左下角,通过灯塔公布的数据,
桃厂《灵魂摆渡》前端显示热度,还停留在8,120,只不过刚过八千的分水岭。
死寂只维持了不到半秒。
“哗——!!”
第一排的媒介主管直接把手里记满排期表的A4文件夹抛上了半空,扯着劈叉的嗓子嚎了一嗓子:
“八千四百万!双平台破八千四百万!咱们赢了!”
五十多人的宣发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拍桌子声、吹口哨声和击掌声震得吊顶上的灯管都在轻微晃悠。
几个熬了两个通宵的女专员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茶水间方向,行政主管早就带着两个实习生推着装满冰镇饮料和切件蛋糕的不锈钢餐车冲了出来。
“我就说嘛!真金白银砸下去,还能让一个搞饥饿营销的网剧给翻了天?”
媒介主管满脸通红,接过行政递来的饮料一饮而尽,
抹了一把嘴角的白沫子,指着左下角桃厂那个8120的数字大声嚷嚷:
“八点前搞什么五百万人收短信进场,吹得神乎其神!
结果正片上来,八千热度也才刚过!
五百万人进来瞅一眼,怕是掉头就跑去鹅厂看咱们影帝了吧!”
周围响起一片哄笑。
许磊紧绷了一晚上的腮帮子松了下来,后背汗湿的衬衫贴在皮椅上,凉飕飕的,却让他觉得通体舒泰。
他伸手拿过老郑打印出来的首播两小时数据详单。
纸张还带着激光打印机硒鼓的滚烫余温。
首集前台涌入点击4,810万,次集跟进点击3,616万,账面留存率咬在百分之七十五以上,
三大主演的粉丝后援会云包场更是砸出了四十万座。
“许总,鹅厂孙总和裤厂张总刚在联席群里发了庆祝红包!”
副手捧着平板电脑凑过来,眉飞色舞地指着屏幕:
“两家平台的首页大焦点图已经自动触发了S+级激励锁死机制,
明天一整天咱们的开屏和搜索框默认词条全都是最高权重!”
许磊吐出一口浊气,把那张滚烫的数据单平平整整地夹进真皮文件夹里,抬手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领带:
“告诉餐饮组,夜宵加餐按每个人两百块的标准点日料和烧烤,
全记在项目宣发备用金账上!我先上去给赵总送捷报!”
……
三十六层,总裁办公室。
办公桌上只有一盏绿罩银行灯亮着,赵之章半边脸映在明处,左脸颧骨上那块肉色创可贴隐在阴影里。
许磊推门进来时,赵之章正站在那台立式金融终端机前,
手里端着一只威士忌古典杯,杯底的两块方冰已经化了一半。
“赵总!”
许磊脚步轻快地走到办公桌前,双手将那份真皮文件夹呈放到桌面上,声音里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
“二十点至二十二点,鹅厂、裤厂双平台合并后台数据刚刚出来了!
《深巷》首播两小时有效播放量突破八千四百二十六万!
三大主演粉丝群全员在线挂播冲量,完播率稳居百分之七十五以上,
把桃厂那部《灵魂摆渡》彻底甩开了三个身位!”
赵之章转过身,走到桌后低头看了一眼报表上那串加粗的阿拉伯数字。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麦芽威士忌,冰凉的酒液顺着食道滑下去,
总算把那天在董事局会议室里被老爷子当众剥夺印鉴的那股憋闷压下去了一半。
“桃厂那边呢?”
赵之章放下酒杯,玻璃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七点五十那波短信直跳,韩晓晖不是号称拉了五百万活人进场吗?怎么才跑出八千一的热度?”
许磊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往前凑了半步,指着报表背面附带的竞品曲线图:
“赵总,您是不知道桃厂那套热度算法的底细。
鹅裤两家实时抓取前台点击和贴片权重,桃厂那套热度模型却绑死了完播互动、拖拽回看和站外讨论加权,
每三个钟头才做一回大盘延时校准。”
许磊比划着解释道:
“说白了,五百万预约就是个靠送免费雨伞和猎奇H5吹起来的肥皂泡!
小年轻们图新鲜点进去看个五分钟,发现里头既没大牌明星,又是个只有五十平米的室内小破景,新鲜劲一过自然就退出来了。
没有硬核工业体量撑着,他那个热度能超过八千,估计都是红果网那帮书粉硬刷出来的顶峰了!”
赵之章手指在8,426.7万那个数字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紧绷了一整天的肩线终于放平。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东三环璀璨的灯火。
那天在会议室里,陈伯年、刘董那帮老东西看他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一条马上要被扫地出门的丧家之犬。
王振邦捧着红丝绒托盘收走他总裁私章的时候,甚至连正眼都没瞧他一下。
他们全都被那个林阙和藏头露尾的造梦师给吓破了胆,以为环宇离了那些盘外招就打不赢仗!
现在呢?
真金白银砸下去,周鹤年加三大视帝视后摆上台面,两小时八千四百万播放量!
在绝对的资本壁垒和工业体量面前,任你造梦师把营销花活玩出花来,最后还得在实打实的播放量铁拳底下碎成渣!
“光在后台赢还不够。”
赵之章拉开椅子坐下,大拇指蹭了蹭左脸创可贴的边缘,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今天下午四点,那个造梦师拿一张‘夜深无路,摆渡通途’的海报当着全行业的面骑我的脸。
现在首播两小时的成绩单出来了,我要让全网所有看热闹的人都看清楚,鸡蛋碰石头是个什么下场。”
他抬眼看向许磊:
“签下来的那三十位影视评论学会委员和学院派拉片大V,稿子和对比图都备齐了吗?”
“全备齐了!”
许磊立刻挺直腰板,从文件夹夹层里抽出一张名单:
“八点一刻《灵魂摆渡》第一集刚上线的时候,我就让技术组把他们那个便利店场景的截图、色温参数和道具细节全扒下来了,
连着咱们《深巷》开篇那个两百万成本的雨夜筒子楼一镜到底,一块儿发给了三十位老师。”
“所有拉片长文和九宫格对比图全部经过了法务部的合规审核,半个脏字都没有,
全是从电影工业标准、摄影机运动轨迹、置景美术还原度以及演员台词功底四个学术维度做的专业评测!
就算是广电总局的专家来了,也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之章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里,抬手看了一眼腕表。
十点零八分。
正是周五夜晚全网冲浪人数最多、看完前两集观众涌入各大社交平台找影评看热闹的黄金峰值窗口。
赵之章深吸一口气,重重吐出三个字。
“发出去。”
……
十点十五分。
微博、知乎影视区、豆瓣小组以及音符短视频平台,开始陆续迎来图文并茂、排版考究的专业长评轰炸。
打头阵的,是国内某知名戏剧学院视听语言系副教授、拥有三百二十万粉丝的认证大V【光影解剖室】。
他发布的文章标题没有任何情绪化的谩骂,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学术审视感:
《从〈深巷〉与〈灵魂摆渡〉的同档期视听切片,看国产悬疑剧的“工业化壁垒”与“小作坊投机”》。
文章一上来,直接贴出了两组高清原画质对比动图。
左图截自《深巷》开篇:顶级电影机从三楼铁栏杆一路摇进青石板雨巷,雨丝逆光飞溅,图片底下特意标出千万级实景街区的造价与光影参数。
而右边一组,则是特意截取的《灵魂摆渡》第一集第四分钟:
便利店断电后,收银台上方那盏泛着绿光的塑料应急灯,
货架上摆着的几排十块钱一桶的红烧牛肉面,以及门外挂着的那两盏只有几块钱成本的竹篾红灯笼。
【光影解剖室】在长文中痛心疾首地写道:
“影视艺术归根结底是一门建立在重工业基础上的视听科学。
今晚八点同台竞技的两部作品,为我们提供了一组教科书级别的参差样本。”
长文拿阿莱摄影机拍出的川渝雨夜长镜头做标尺,
逐帧吹捧老街红砖返碱与廖凡生抽烟时的眼角抽动,转头便将《灵魂摆渡》贬得一文不值:
“整集八成画面困在五十平米的塑料棚里,顶光粗糙,两盏几块钱的竹篾灯笼更是把网文改剧的投机与寒酸扒得底朝天。
倘若这种小作坊快餐能与上亿工业巨制平起平坐,无疑是国产影视工业的大倒退!”
这篇长文刚发出不到三分钟。
另外二十九位顶着“省影视家协会理事”、“青年电影学者”、“资深拉片人”头衔的大V同步转发,并从各自的专业领域跟进拆解:
【摄影指导老梁】:“刚看完两边的开篇,抛开剧情只谈摄影器材与置景。
左边是阿莱65配真砖真瓦的三条街,右边是索尼常规机器拍便利店货架,这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竞争,好比拿战斗机跟公园里的纸飞机比气动布局。”
【戏剧评论人孟繁】:“这就是为什么我一直反对网文作者跨界,还要把持剧组总编剧话语权。
真正的高级悬疑,是《深巷》这样伏脉千里的文学性铺陈,而不是把观众关在便利店里,靠三分钟一个鬼影的一惊一乍来刺激廉价的多巴胺。”
【票房透视眼】:“最新数据出炉!
《深巷》首播两小时双平台狂揽8426万播放量断层登顶!
事实证明,观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营销花活吹得再响,在绝对的制作降维打击面前,终究只是哗众取宠的笑话!”
三百六十万合规公关费砸下去,三十篇大V深度稿件配合正规采买的MCN娱乐矩阵同步分发。
十点二十五分,三条全新的热搜词条直接空降微博文娱榜前五:
#深巷首播两小时破8400万#(爆)
#周教授拉片对比深巷与灵魂摆渡#(沸)
#影视工业与小作坊的壁垒#(热)
原本还在各大影视群里观望风向的业内制片人、宣传总监,
看到这串八千四百万的恐怖播放量和三十位权威专家的联合拉片,瞬间倒向了环宇这边。
金陵,风华集团影视中心办公室里。
市场总监胡立刷着周教授那篇长文底下的过万转发,
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把手机扔回办公桌上:
“胳膊拧不过大腿呐!两小时八千四百万,赵之章这回还真把命给续上了!”
站在旁边的宣传副总监也跟着连连点头,脸上满是庆幸:
“幸亏胡总您昨天中午当机立断签了撤档函!
您看周教授截出来的那几张图,那个444号便利店连墙角的踢脚线都是拿塑料泡沫贴的,就这成色也敢跟周鹤年导演的三条实景街打擂台?
桃厂这次怕是要把裤衩都赔光了!”
微博广场上,大批被词条吸引进来的吃瓜路人和看重排场的颜粉、影视大厂拥趸,
在主演粉丝团与营销矩阵的轮番带节奏下,一些吃瓜路人跟着在对比图下开启了群嘲:
【下午四点看那个造梦师发海报那么狂,我还以为拍出了什么大片呢,结果就一小卖部啊?】
【有一说一,这两张动图放一起真的太残忍了,左边是电影院IMAX水准,右边像十年前的DV微电影。】
【两小时8400万播放量!环宇高层虽然干人事不行,但砸钱搞大制作还是爸爸!某些靠送破雨伞骗点击的网剧可以收拾收拾抬走了!】
【刚才去看了一眼《深巷》,那个雨夜镜头真的绝美,全是高级感,不是快餐爽剧能比的!】
微博广场与热门评论区里,满屏都是吹捧《深巷》电影质感的通稿,
顺带把《灵魂摆渡》的便利店布景贬成了影视倒退。
……
大厅东南角,靠近消防通道的僻静隔间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是舆情监测部的底层数据清洗组,俗称“扒粪组”。
隔间里没有香槟也没有蛋糕,只有四台主机风扇在嗡嗡作响。
二十四岁的实习生任小满戴着一副掉了漆的黑框眼镜,
左边腮帮子鼓着一块刚塞进去的冷煎饼,右手握着鼠标,正在做今晚十点半的例行跨平台原生词云抓取。
任小满划开后台监测软件,绕过微博热搜榜上的商业推广词条,
直接导入豆瓣国产剧小组、虎扑影视区、小红书、B站杂谈区和贴吧这五个活人聚集地的实时数据包,
剔除合作机构名单与粉丝团固定话术,提取普通路人的原生发帖。
“嗡——”
进度条走到了100%。
任小满咽下嘴里的煎饼,点开了左侧第一个生成的【《深巷》20:00-22:30全网去水军化真实讨论分析表】。
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张稀疏得有些刺眼的折线图。
任小满愣住了。
他把脸往二十一寸的液晶屏前凑了凑,伸手推了推眼镜框。
在鹅厂和裤厂前台显示8,426万播放量的庞大基数下,按照行业常规的千分之三自然讨论转化率,
这会儿全网各大野生论坛里,关于《深巷》第一、二集剧情的真实路人发帖量,至少应该在两万五千条以上。
可此时此刻,他屏幕上的去水军化统计栏里,真实路人主帖总数只有可怜巴巴的:
【1,412条】。
不仅数量少得离谱,任小满点开右侧生成的“高频核心词云图”时,更是眼皮直跳。
正常一部悬疑剧开播两小时,词云图正中央最大的几个字,
必定是“凶手是谁”、“死者身份”、“某某细节恐怖”、“反转”这类强剧情钩子词。
但在《深巷》的真实路人词云图上,被抓取频次最高的五个词依次是:
【质感】(489次)、【下雨】(412次)、【抽烟】(387次)、【好慢】(756次)、【先养养】(910次)。
至于第一集第十二分钟出现的那个派出所人事调动支线、以及第二集末尾才露了半张脸的浮尸案,
在整个豆瓣和虎扑影视区里,讨论帖加起来居然不到三十个!
“不对啊……机房接口掉线了?”
任小满喃喃自语了一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
随手点进了豆瓣流量最大的【国产剧吃瓜中心小组】(成员98万人),
手动在小组搜索框里输入了“深巷”两个字,按最新发帖时间排序。
页面刷新出来。
第一页拢共二十五个帖子。
排在最上面的前十八个帖子,标题清一色是:
《理性涛一涛,深巷开篇这个两分半钟的长镜头到底牛在哪里?》
《截图存证,廖凡生这几场无台词眼神戏直接预定明年白玉兰!》
《看惯了多反转的快餐剧,还能静下心看严肃悬疑吗?》
任小满只是扫了一眼发帖人的ID后缀和主页动态,
不用查后台工号表就知道,这十八个帖子全是合作MCN机构旗下签约达人发的定制安利帖,连配图的水印裁切尺寸都分毫不差。
他滑动鼠标滚轮往下拉,好不容易在第19条和第22条看到了两个活人常驻号发的帖子。
点开第19条:《有人在看深巷吗?进来聊五毛钱的》。
主楼只有一句话:
“摄影确实牛逼,就是一直在下雨,廖叔抽了三根烟了还没看到死人,有坚持看完第二集的剧透一下后面燃起来没?”
发帖时间是21:15,到现在过去了一个多小时,底下总共只有四条回复:
1楼:“同问,看到擦遗像那段有点犯困,先切出来刷会儿豆瓣。”
2楼:“粉丝群说前两集是慢热铺垫时代背景,建议先静音挂在后台给廖叔冲完播率,等下周更新到八集再连着看。”
3楼:“+1,平板已经在客厅挂上了,等养肥。”
4楼(水军号):“电影级质感值得细品!心浮气躁的人看不懂周导的镜头语言!”
再往下,就没人回帖了。
整个帖子冷清得像深秋半夜的马路。
任小满不信邪,又切进直男聚集的虎扑步行街影视区。
置顶热帖倒是有一条刚被钞能力顶上去的《如何评价〈深巷〉首播两小时狂砍8400万播放量,算不算给内娱小成本网剧上了一课?》。
里头一二百楼全是水军在复制粘贴周教授的那组拉片对比图。
可一旦跳出这个充了钱的置顶帖,整个影视区的前三页版面里,
连一个讨论《深巷》案情走向的野生帖都找不着。
八千四百万的账面播放量,在全网活人社区里砸下去,
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安静得就像有几百万台没有灵魂的机器在后台空转!
任小满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意。
他咽了口唾沫,将这张空荡荡的《深巷》真实词云图截图保存,
起身绕过工位隔板,快步走到外间舆情监测组长马朝阳的办公桌旁。
马朝阳这会儿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皮椅上,左手端着一碟刚分到的黑森林蛋糕,
右手拿着手机在公司大群里抢许磊发的庆功红包,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马哥。”
任小满弯下腰,把手里打印出来的去水军化报表递到马朝阳手边,小声开口:
“十点半的第一轮全网野生社区清洗数据出来了。
《深巷》那边的前台播放量虽然过了八千四百万,但……有点不对劲。”
马朝阳刚抢到一个六十六块钱的手气最佳,正美着呢,
眼皮都没往报表上落,用塑料叉子铲了一大块奶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
“八千四百万还有啥不对劲的?鹅厂和裤厂的服务器都快被咱们挤爆了!”
“服务器接口正常,问题出在活人讨论度上。”
任小满伸出食指,点在报表中央那行【1,412条】的数字上,声音压得很低:
“马哥您看啊,刨除咱们合规投放的达人帖和主演粉丝团建帖,
过去两个半小时,五大活人社区里讨论《深巷》的野生路人主帖才一千四百多条,
连正常S+大剧首播及格线的二十分之一都摸不到。”
“而且……而且我刚去豆瓣和虎扑人工核查了一遍,几乎没有人讨论第一集和第二集的案情。
真实路人高频词里排在前二的是‘好慢’和‘先养肥’,
就连廖凡生好几个千人核心铁粉群里,大家也都在号召把平板静音挂在后台空跑流量……”
任小满越说声音越小:
“马哥,咱们这八千四百万的播放量里头,
怕是有很大一部分是开屏广告误触和粉丝静音挂机刷出来的死水数据,真正的路人观众好像根本没看进去……”
“啪!”
马朝阳手里的塑料叉子重重拍在蛋糕纸盘上,脸上的笑容瞬间挂不住了。
他拧起眉头,斜着眼睛瞪了任小满一眼,伸手把那张报表往桌角一推:
“任小满,你来公司也快小半年了吧?怎么还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学生气!”
马朝阳抽出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的奶油,拿出一副老江湖的派头,
指着外头宣发大厅大屏幕上红彤彤的庆功海报训斥道:
“你懂什么是严肃悬疑剧吗?
那可是周鹤年执导的《深巷》,跟短视频里三分钟死一个人的快餐剧能一样吗?”
“周导的戏向来讲究慢工出细活,前两集是在铺陈时代肌理和人物弧光!
主线连环杀人案要到第三集、第四集才正式铺开,前两集本来就没有那种一惊一乍的廉价噱头,
路人看完在细细品味,没去论坛发那些一惊一乍的水帖,
这不恰恰说明咱们剧的格调高、受众成熟稳重吗?!”
任小满张了张嘴:
“可是马哥,一千四百条也太少了,要是路人都切走了,明天晚上第三、第四集的自然留存率……”
“留存率有鹅厂和裤厂的S+级首页大焦点图兜底!
有廖凡生和王庆祥几千万的国民度撑着!
用得着你一个清洗数据的实习生瞎操心?”
马朝阳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跟媒介部主管碰杯说笑的许磊,压低嗓门警告道:
“前些天集团经历了什么,你都忘了?
现在赵总和许总好不容易靠《深巷》打了场漂漂亮亮的翻身仗,全公司上下都在庆功!
你倒好,拿着一张什么狗屁清洗表跑去泼冷水,你是想触许总的霉头,还是想明天一早卷铺盖滚蛋?!”
任小满被骂得脖子一缩,镜片后的眼眶有些发酸,攥着报表边缘的手指紧了紧,小声道:
“马哥,我没想泼冷水……
我就是看隔壁那个《灵魂摆渡》的后台曲线怪吓人的,怕待会儿十二点桃厂更新延时算法的时候出意外……”
“《灵魂摆渡》?”
马朝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乐了出来,端起桌上的冰可乐喝了一大口:
“你是说那个开播两小时热度才八千多、现在正在微博上被周教授那三十篇拉片长文按在地上摩擦的小卖部?
他们连买热搜的钱都掏不出来,能出什么岔子?”
任小满没有争辩。
他沉默地转过身,走回自己那张紧挨着隔断的办公桌前,
弯腰握住鼠标,将屏幕上被最小化的第二个监控窗口
——【竞品《灵魂摆渡》20:00-22:35跨平台全网原生舆情实时抓取面板】,直接最大化拉满了整个二十一寸显示器。
“马哥,要不您自己过来看一眼吧。”
任小满的声音很轻,甚至带着一点发紧的干涩:
“从晚上八点四十二分第一集播完那一刻起,一直到现在十点三十五分……
他们在全网没买过一个热搜词条,也没投过一个水军工号。”
“我们挂在豆瓣、虎扑、小红书、B站和微博实时广场上的五路抓取端口,
刚才因为涌入的野生主帖太多,连续报了三次缓存溢出警告。”
马朝阳原本还翘在办公桌沿上的二郎腿停了一下。
他皱着眉头,刚想开口再骂两句“大惊小怪”,
眼角余光却无意间扫过了任小满屏幕上那团正在疯狂蠕动、红得发黑的动态图像。
马朝阳脸上的嗤笑僵住了。
那块二十一寸的旧液晶屏上,20:00到20:40这四十分钟里,代表《灵魂摆渡》跨平台原生讨论量的折线,
可时间轴一跳到20:41第一集片尾曲切入的节点,
那根红线旱地拔葱,呈九十度直角直接撞穿了十万级刻度顶格!
紧接着,在21:25分第二集《色戒》播完的节点上,已经冲破顶格的红线再次迎来二段核爆!
【20:41-22:35《灵魂摆渡》去水军化野生主帖总数:418,920条!】
【每分钟新增原生讨论帖峰值:6,400条/分钟!】
【跨平台热词云团状态:红色高危井喷!】
在那张密密麻麻、几乎要撑破屏幕边框的巨大动态词云图上,
根本没有任何一个关于“工业质感”、“摄影机参数”的场面词,
全是一个个带着鲜活痛感与极致兴奋的野生剧情热词:
【红衣学姐意难平】(8.4万次)、
【可怕的是人心】(7.9万次)、
【赵吏太帅了】(6.5万次)、
【色戒照镜子吓尿】(6.1万次)、
【第一集封神】(5.8万次)、
……
而在屏幕右下角的流量迁徙监测框里,
一条无比清晰的绿色箭头正从【鹅厂/裤厂跳出用户池】源源不断地抽血,
顺着各大微信群、朋友圈和论坛安利帖的裂变链路,如万川归海般疯狂灌入桃厂的播放端口。
“这……这不可能!!”
马朝阳手里的半杯冰可乐“啪”地脱手砸在地毯上,褐色的甜水溅湿了他的西装裤管。
他整个人从皮椅上弹了起来,撞翻了身后的垃圾桶,两步冲到任小满的工位前,
双手死死撑住显示器两侧的塑料边框,眼珠子几乎要贴到那串四十一万八千条的原生主帖数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