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春燕归巢,顶风高飞
沈砚回头牵过秦雪和两个孩子,一行人穿过小院,迈进正堂。
屋里陈设清简,满是老北平样式的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字画,案头摆着洗笔的青瓷水盂。
一进门就是股浓郁的墨香,和四九城的老宅子一个味儿。
顾鹤年请沈砚和秦雪在太师椅上落座,自己转身去取茶叶。
滚水冲进紫砂壶,茶香混着木头味在屋里散开。
老头将素面木提盒摆上八仙桌,掀开盒盖,取出九块鹅黄的豌豆黄,十块挂蜜的萨其马。
“别拘束,我也吃不了,一起尝尝吧。”
顾鹤年端起茶碗吹了口气,拈起一块萨其马送进嘴里,面丝松软,蜜甜却不腻口,咽下去后满嘴都是坚果与蛋香。
他低头抿了口茶,眼睛悄悄往那两个小豆丁身上瞟,门前那些话算过了第一关,收不收徒还得看孩子的天资和心性。
大宝沈沛和二宝沈泽规规矩矩坐在两张矮木凳上,小腿并拢,满桌甜香扑鼻,他俩却谁都没伸手乱抓。
沈砚坐在一旁,神色从容,自家这两个小家伙,平日被秦雪和田桂芳管得极严,根本不担心出什么问题。
沈泽先看了眼沈砚,见他点头应允,这才起身。
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捧起一块豌豆黄,递到秦雪手边,“娘,您先吃。”
秦雪接过点心,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发顶。
另一头,沈沛也从木凳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绕到主位旁。
顾鹤年方才放茶盏时偏了半寸,杯底压在碟沿上。
沈沛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将那只青瓷茶盏扶正,“老爷爷,茶烫,您慢着点喝。”
奶声奶气的京片子,听得顾鹤年直乐,他端了半辈子架子,最吃的就是长幼有序这套老礼。
沈砚把老头那点小动静全看在眼里,心底暗自发笑。
“好孩子,都坐下吃吧,别客气。”顾鹤年指了指桌上的点心,说话的语调都放软了不少。
两个小家伙这才各自拿了一块豌豆黄,坐回矮凳上小口嚼着。
俩人吃得斯文,嘴角也干干净净,更难得的是,桌面上连点碎屑都没掉。
一块点心咽下肚,沈泽从兜里掏出一方叠起来的素白手帕。
他先替姐姐擦净手上沾着的豆粉,再把自己的小手擦净,将帕子叠好塞回兜里,重新并拢小腿坐好。
顾鹤年的目光在那方白帕子上停了停,心里头直点头。
这般家教,别说九龙那些满身铜臭的富商子弟,就算是当年北平城里的书香门第,也挑不出几家来。
“娃娃,老夫问你们几句闲话。”
顾鹤年往太师椅上一靠,将目光落在沈泽脸上,“盒里原本有十块豌豆黄,刚才老夫在门外吃了一块,你孝敬你娘一块。”
“加上你兄妹俩肚子里各装了一块,这盒里还剩几块?”
沈泽连手指头都没掰,张嘴就答,“还剩六块。”
“不错,算得挺快。”顾鹤年顺势抛出第二个问题,“那这剩下的六块,要是都归你分,你打算怎么分?”
这问题有点刁钻,秦雪心里替儿子捏了把汗。
沈泽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扫过屋里的几人,“老爷爷两块,爹娘一人一块,姐姐一块。”
顾鹤年顺着话头追问,“这不才五块吗,最后一块归你自己?”
“不归我。”沈泽摇了摇头,小手往门外一指,“最后一块留给外头看车的九爷爷,他站着累。”
顾鹤年端茶盏的动作一顿,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男娃,这小子不仅算数利索,心里头还装着别人,不偏私,不贪嘴,更懂体恤他人辛苦。
沈砚心里暗乐,自家这小子嘴皮子真利索,比他爹当年还会来事。
顾鹤年哈哈一笑,兴致彻底被勾了起来,他起身走到东墙边,抬手指向墙上挂着的一幅水墨画。
“小丫头,刚才问了你弟弟,现在轮到你了。”
画里是老北平的隆冬雪景。红墙黛瓦积满厚雪,院角斜伸出几株枯梅。
“你看这幅四九城的冬景图,雪厚天寒,万物闭藏,你瞧着这画里头,最冷的是哪儿?”
顾鹤年背着手,等着看小丫头往哪片雪地上指。
沈沛迈着小步子凑到画前,仰起小脸瞅了片刻,手指头往上头一戳,“老爷爷,最冷的在屋檐底下。”
顾鹤年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指尖凑近细看。
青瓦飞檐的暗影里,勾着几根极细的淡墨冰凌,那是画家顺手添的闲笔,寻常大人扫一眼都未必瞧得真切。
“哟,眼力够毒啊。”顾鹤年抚着山羊胡,继续往下追问,“屋檐都挂了冰凌,天寒地冻的,这院子是不是就死气沉沉了?”
沈沛摇了摇小脑袋,两个羊角辫跟着一晃一晃的,“才不是呢。”
“老爷爷,冰凌尖儿都往下垂着,太阳一晒就化成水啦。”
“冰化了,屋檐底下那空着的泥窝,就该有小燕子飞回来住啦。”
这话一出,秦雪捏紧了帕子,眼里满是惊喜。
沈砚也笑了,自家这闺女是真有灵气。
五岁的娃娃能从枯冷笔墨里瞧出开春的生机,这份灵气早已超出了寻常的孩童,看来那两枚伴生暖玉这些年来没少滋养姐弟俩的心神。
顾鹤年眼睛一下就亮了,他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正要开口夸赞。
一旁的沈泽却紧跟着姐姐的话头接了下去,“老爷爷,姐姐说得对。”
“之前我爹带我们去山顶放老鹰风筝,那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有点那个意思没
小家伙张开双臂比划着,小胸脯挺得老高,“风筝在天上顶着风飞,底下海水泛着浪花,越冷的风,老鹰飞得越高呢。”
“画里的冬天看着冷,其实跟放风筝一样,都藏着劲儿呢。”
顾鹤年那点严师的架子再也端不住了,拍着大腿连声叫好,“好!好一个春燕归巢!好一个顶风高飞!”
他围着两个孩子转了半圈,越看越欢喜,“老夫在九龙塘枯坐十六年,见的尽是些满脑子铜臭的顽劣小儿。”
“今儿叫我撞见一对好苗子,真是老天开眼!”
沈砚与秦雪对视一眼,同时从椅子上起身。
沈砚理了理长衫下摆,领着沈泽和沈沛走到正堂中央。
“老先生,既然您瞧这俩孩子还算顺眼,咱们按老礼,给您磕头拜师。”
沈砚按住两个孩子的肩头,让他们冲顾鹤年屈膝跪下。
顾鹤年眼疾手快,大步跨上前,双手托住两个孩子的胳膊,硬是没让姐弟俩的膝盖沾地。
“使不得,如今不兴跪拜那套老迂腐了。”
顾鹤年眼角满是喜色,他牢牢拉着两个小娃娃的手,“这俩徒弟,老夫收下了!”
“不用什么束脩礼金,更别拿那些洋玩意儿来糊弄我。”
“从下周起,每周一、三、五上午,把孩子送来九龙塘,老夫亲自给他们开蒙读经史,绝不能叫外头的洋学堂耽误了好苗子。”
沈砚拱手一揖,“那就全仰仗老先生费心了。”
秦雪也跟着欠身致谢,连日来为孩子读书发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顾鹤年摆了摆手,目光落回桌上那只素面木提盒,“不过老夫有个条件。”
沈砚抬头看向老人,“老先生尽管吩咐。”
顾鹤年冲着桌子扬一扬下巴,“束脩免了,但这匣子里的点心,每周一三五可不能断了顿。”
屋里陈设清简,满是老北平样式的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字画,案头摆着洗笔的青瓷水盂。
一进门就是股浓郁的墨香,和四九城的老宅子一个味儿。
顾鹤年请沈砚和秦雪在太师椅上落座,自己转身去取茶叶。
滚水冲进紫砂壶,茶香混着木头味在屋里散开。
老头将素面木提盒摆上八仙桌,掀开盒盖,取出九块鹅黄的豌豆黄,十块挂蜜的萨其马。
“别拘束,我也吃不了,一起尝尝吧。”
顾鹤年端起茶碗吹了口气,拈起一块萨其马送进嘴里,面丝松软,蜜甜却不腻口,咽下去后满嘴都是坚果与蛋香。
他低头抿了口茶,眼睛悄悄往那两个小豆丁身上瞟,门前那些话算过了第一关,收不收徒还得看孩子的天资和心性。
大宝沈沛和二宝沈泽规规矩矩坐在两张矮木凳上,小腿并拢,满桌甜香扑鼻,他俩却谁都没伸手乱抓。
沈砚坐在一旁,神色从容,自家这两个小家伙,平日被秦雪和田桂芳管得极严,根本不担心出什么问题。
沈泽先看了眼沈砚,见他点头应允,这才起身。
他踮起脚尖,小心翼翼捧起一块豌豆黄,递到秦雪手边,“娘,您先吃。”
秦雪接过点心,抬手摸了摸儿子的发顶。
另一头,沈沛也从木凳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绕到主位旁。
顾鹤年方才放茶盏时偏了半寸,杯底压在碟沿上。
沈沛伸出两只胖乎乎的小手,将那只青瓷茶盏扶正,“老爷爷,茶烫,您慢着点喝。”
奶声奶气的京片子,听得顾鹤年直乐,他端了半辈子架子,最吃的就是长幼有序这套老礼。
沈砚把老头那点小动静全看在眼里,心底暗自发笑。
“好孩子,都坐下吃吧,别客气。”顾鹤年指了指桌上的点心,说话的语调都放软了不少。
两个小家伙这才各自拿了一块豌豆黄,坐回矮凳上小口嚼着。
俩人吃得斯文,嘴角也干干净净,更难得的是,桌面上连点碎屑都没掉。
一块点心咽下肚,沈泽从兜里掏出一方叠起来的素白手帕。
他先替姐姐擦净手上沾着的豆粉,再把自己的小手擦净,将帕子叠好塞回兜里,重新并拢小腿坐好。
顾鹤年的目光在那方白帕子上停了停,心里头直点头。
这般家教,别说九龙那些满身铜臭的富商子弟,就算是当年北平城里的书香门第,也挑不出几家来。
“娃娃,老夫问你们几句闲话。”
顾鹤年往太师椅上一靠,将目光落在沈泽脸上,“盒里原本有十块豌豆黄,刚才老夫在门外吃了一块,你孝敬你娘一块。”
“加上你兄妹俩肚子里各装了一块,这盒里还剩几块?”
沈泽连手指头都没掰,张嘴就答,“还剩六块。”
“不错,算得挺快。”顾鹤年顺势抛出第二个问题,“那这剩下的六块,要是都归你分,你打算怎么分?”
这问题有点刁钻,秦雪心里替儿子捏了把汗。
沈泽乌溜溜的眼珠子转了一圈,扫过屋里的几人,“老爷爷两块,爹娘一人一块,姐姐一块。”
顾鹤年顺着话头追问,“这不才五块吗,最后一块归你自己?”
“不归我。”沈泽摇了摇头,小手往门外一指,“最后一块留给外头看车的九爷爷,他站着累。”
顾鹤年端茶盏的动作一顿,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男娃,这小子不仅算数利索,心里头还装着别人,不偏私,不贪嘴,更懂体恤他人辛苦。
沈砚心里暗乐,自家这小子嘴皮子真利索,比他爹当年还会来事。
顾鹤年哈哈一笑,兴致彻底被勾了起来,他起身走到东墙边,抬手指向墙上挂着的一幅水墨画。
“小丫头,刚才问了你弟弟,现在轮到你了。”
画里是老北平的隆冬雪景。红墙黛瓦积满厚雪,院角斜伸出几株枯梅。
“你看这幅四九城的冬景图,雪厚天寒,万物闭藏,你瞧着这画里头,最冷的是哪儿?”
顾鹤年背着手,等着看小丫头往哪片雪地上指。
沈沛迈着小步子凑到画前,仰起小脸瞅了片刻,手指头往上头一戳,“老爷爷,最冷的在屋檐底下。”
顾鹤年愣了一下,顺着她的指尖凑近细看。
青瓦飞檐的暗影里,勾着几根极细的淡墨冰凌,那是画家顺手添的闲笔,寻常大人扫一眼都未必瞧得真切。
“哟,眼力够毒啊。”顾鹤年抚着山羊胡,继续往下追问,“屋檐都挂了冰凌,天寒地冻的,这院子是不是就死气沉沉了?”
沈沛摇了摇小脑袋,两个羊角辫跟着一晃一晃的,“才不是呢。”
“老爷爷,冰凌尖儿都往下垂着,太阳一晒就化成水啦。”
“冰化了,屋檐底下那空着的泥窝,就该有小燕子飞回来住啦。”
这话一出,秦雪捏紧了帕子,眼里满是惊喜。
沈砚也笑了,自家这闺女是真有灵气。
五岁的娃娃能从枯冷笔墨里瞧出开春的生机,这份灵气早已超出了寻常的孩童,看来那两枚伴生暖玉这些年来没少滋养姐弟俩的心神。
顾鹤年眼睛一下就亮了,他捻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正要开口夸赞。
一旁的沈泽却紧跟着姐姐的话头接了下去,“老爷爷,姐姐说得对。”
“之前我爹带我们去山顶放老鹰风筝,那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有点那个意思没
小家伙张开双臂比划着,小胸脯挺得老高,“风筝在天上顶着风飞,底下海水泛着浪花,越冷的风,老鹰飞得越高呢。”
“画里的冬天看着冷,其实跟放风筝一样,都藏着劲儿呢。”
顾鹤年那点严师的架子再也端不住了,拍着大腿连声叫好,“好!好一个春燕归巢!好一个顶风高飞!”
他围着两个孩子转了半圈,越看越欢喜,“老夫在九龙塘枯坐十六年,见的尽是些满脑子铜臭的顽劣小儿。”
“今儿叫我撞见一对好苗子,真是老天开眼!”
沈砚与秦雪对视一眼,同时从椅子上起身。
沈砚理了理长衫下摆,领着沈泽和沈沛走到正堂中央。
“老先生,既然您瞧这俩孩子还算顺眼,咱们按老礼,给您磕头拜师。”
沈砚按住两个孩子的肩头,让他们冲顾鹤年屈膝跪下。
顾鹤年眼疾手快,大步跨上前,双手托住两个孩子的胳膊,硬是没让姐弟俩的膝盖沾地。
“使不得,如今不兴跪拜那套老迂腐了。”
顾鹤年眼角满是喜色,他牢牢拉着两个小娃娃的手,“这俩徒弟,老夫收下了!”
“不用什么束脩礼金,更别拿那些洋玩意儿来糊弄我。”
“从下周起,每周一、三、五上午,把孩子送来九龙塘,老夫亲自给他们开蒙读经史,绝不能叫外头的洋学堂耽误了好苗子。”
沈砚拱手一揖,“那就全仰仗老先生费心了。”
秦雪也跟着欠身致谢,连日来为孩子读书发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
顾鹤年摆了摆手,目光落回桌上那只素面木提盒,“不过老夫有个条件。”
沈砚抬头看向老人,“老先生尽管吩咐。”
顾鹤年冲着桌子扬一扬下巴,“束脩免了,但这匣子里的点心,每周一三五可不能断了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