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投其所好家乡味

    次日清晨,半山俱乐部地下一层的灯光亮起。

    沈砚站在案台前,手里攥着擀面杖,将纯蛋和出来的面团反复折叠压平。

    厨房门被推开,保罗顶着两个黑眼圈晃了进来,那头金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一看就是刚洗完澡。

    老吴正在墩头切瓜仁,斜眼扫了他一下,“哟,我们的法兰西大厨舍得撒开那口铁鏊子了?昨儿是谁死活抱着铁片子喊再来十个鸡蛋的?”

    保罗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凑到案边,闻着蛋香猛吸了两口气,“导师!这金黄的面皮是要做甜点吗?我去给您拿阿尔卑斯山的黄油和香草精!”

    他一下就来了精神,伸手就要去摸调料架,“用黄油煎出来的面皮最香脆了,当年在巴黎,我的甜点可拿过满分!”

    周守民端着一锅刚滤好的豌豆泥走过来,抬脚踢了下保罗的小腿肚,“去去去!酒还没醒呢?总厨擀的这是萨其马的全蛋面!”

    “滴水不加全靠鸡蛋和面,这要是往里掺你那黄油,整块好面都得叫你糟蹋了!”

    保罗缩回手,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我这不是昨天的黄酒喝多了,闻着香味想给导师搭把手嘛。”

    沈砚手下没停,拿擀面杖将叠好的蛋面压实,“行了,萨其马讲究的是入口即化、松软挂蜜,可不用你们法兰西那套硬邦邦的路子!”

    老吴哈哈一笑,把一簸箕刚焙好的核桃仁塞进保罗怀里,“别在这儿碍事了,去把这核桃衣捻下来。”

    保罗也没顶嘴,乖乖端着簸箕蹲到墙角,拿手指头一颗颗搓着核桃皮。

    沈砚切下窄面条,下进五成热的油锅里。

    面条见油立马膨胀泛黄,捞出控油后倒入熬至挂旗的蜂蜜麦芽糖浆里,随后撒上一把熟芝麻,葡萄干、青红丝、瓜仁和桂花,推进木框里压实。

    另一头的铜锅里,加了白糖和桂花酱的豌豆泥咕嘟咕嘟冒着热泡,已经被炒得起沙。

    沈砚将豆泥盛入方模,直接送进冷库里急冻,等萨其马压实切块,冷库里的豌豆黄也恰好冻成了油润的鹅黄方砖。

    豌豆黄

    老吴凑到跟前,瞅着那油光水滑的切面,砸吧砸吧嘴,“萨其马松软挂蜜,豌豆黄细腻起沙,还得是总厨这手艺,一搭眼就是咱四九城的地道老味儿。”

    话音刚落,走廊外响起一阵皮鞋声。

    陈景垣推门进来,手里还捏着一份牛皮纸档案袋。

    他看了一眼案台上的两样点心,笑着将档案袋递给沈砚,“昨晚你让我调的资料,我一早让人送来了。”

    沈砚拿毛巾擦净手,抽出里头的纸页扫了两眼。

    纸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照片里的老头留着山羊胡,绷着脸,看着就透着股倔劲儿。

    “顾鹤年,七十六岁,清末翰林编修之子;早年留学西洋,后在北平大学任教。”

    陈景垣指了指资料下方的一行红字。

    “四八年南下香港,一直在九龙塘闭门著书,这老头脾气倔得很,平生最恨两样人。”

    “一是仗势欺人的碧眼番鬼,二是数典忘祖、舔洋人臭脚的华籍买办。”

    “之前就有华人买办送去两箱红酒求字,叫他拿着扫帚连人带酒轰出了大院。”

    保罗蹲在墙角,听到这话缩了缩脖子,把头上的金发往厨师帽里塞了塞。

    沈砚合上档案袋,轻笑了一声。

    有骨气的老学究好啊,让这种心里头装着家国天下的人给大宝二宝开蒙,比送进洋学堂强上一百倍。

    他取过一只素面木提盒,里头垫上两张干净的油纸,十块萨其马,十块豌豆黄,整整齐齐码进上下两层。

    沈砚扣好木盒铜锁,转头看向陈景垣,“陈哥,昨晚说的拜帖不用递了,半山俱乐部的名头在他老人家那儿反倒像洋行买办的做派。”

    “咱们直接登门拜访,把门口那辆接待贵客的轿车也换了,开咱们平时去街市采买的那辆旧福特。”

    “安保弟兄也别跟着了,让九叔一个人开车送我们过去就行。”

    陈景垣立刻回过味来,点头应下,“明白,去见这位,确实不能摆排场。”

    沈砚解下白围裙,快步上楼。

    二楼套间里,秦雪已经替两个孩子换好了干净的青布小褂。

    沈砚拉开衣柜,越过那一排笔挺的定制西装,从最里头抽出一件藏青色暗纹长衫。

    秦雪看他换上长衫,抿嘴一笑,自己也换了件素净的盘扣旗袍,“这身打扮,倒像是又回到了四九城的南锣鼓巷。”

    沈砚整理了一下衣服,牵住沈泽和沈沛的小手,“走着,带咱家两个宝贝拜师去。”

    上午十点,黑色的福特轿车穿进九龙塘,拐到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僻静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座爬满爬山虎的青砖小院。

    九叔踩下刹车,看着前头微微皱眉,“刘生,顾老先生这儿可够热闹的。”

    青砖院门外,横七竖八停着好几辆黑色的奔驰轿车。

    四个穿黑西装的跟班正围在后备箱旁往外搬东西。

    一个穿花格西装、梳着油亮大背头的年轻公子哥站在台阶下,嘴里叼着根雪茄,拿手指头点着两个跟班。

    “手脚都给本大少放轻点!这两箱可是法国拉菲庄园的红酒,磕碎了把你们卖了都赔不起!”

    两个跟班哈着腰,小心翼翼地抬起木箱。

    花格西装少爷又从车后座捧出一个缠着金丝缎带、印着洋文的大礼盒,宝贝似的搂在怀里。

    九叔推门下车,替沈砚拉开后座车门,沈砚拎着木提盒走下来,秦雪牵着一对龙凤胎紧随其后。

    花格西装少爷听到动静,转头打量了沈砚一眼。

    见沈砚穿着身老派的青布长衫,手里拎着个不起眼的木头盒子,坐的还是辆旧福特,眼神立马放松了下来。

    他下巴一扬,夹着雪茄,晃着膀子就走了过来,“哟,这位先生看着面生,也是来求顾老爷子墨宝的?”

    沈砚把两个孩子往身后护了护,客气地点了下头,没接这话茬。

    花格西装少爷也不在意,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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