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大老伯的机会

    沈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老家伙记性倒好,四年前的机锋,居然记到了今天。

    大老伯死死攥着拐杖的龙头,手背上青筋直跳。

    “可如今世道变啦!老家有了这种大杀器,收回香港,那是早晚的事。”

    “到了红旗插上太平山顶的那一天,我们这帮在夹缝里讨生活、底子又不干净的潮州人,该何去何从啊?!”

    老人嗓音发颤,透着股说不出的苍凉。林振海攥紧拳头,额头已经见汗。

    大老伯依次看看陈景垣和沈砚,“这四年,阿海每个月都要带船队出海接货。”

    “我在祠堂立下过死规矩,哪个敢打听他运了什么东西,直接三刀六洞沉进维多利亚港!”

    “我不知道船舱里装的是什么,但老头子我活了八十多个年头,懂得看人!”

    大老伯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脚下的地板。

    “一间法国佬开的顶级俱乐部,连港督都要给面子,可做主的却是你们两个华人,而且还对白粉深恶痛绝!”

    “昨天那声惊雷一响,全香港的富豪都慌了神,唯独半山一直安安静静!”

    大老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眼巴巴地看着两人,“二位是哪里来的人,是在替谁做事,老头子我心里也有几分猜测!”

    陈景垣眼皮轻轻一颤,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

    沈砚打量着眼前这位在港岛沉浮了一辈子的潮州宿老。

    四年时间,半山从未被发现,没想到竟被这双老眼瞧出了端倪。

    大老伯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双腿,抬手拍了两下。

    “陈经理,你也不用防着我,我今年八十六了,两只脚都已经迈进棺材,还能活得了几天?”

    “就算明天被人沉了海,我也够本了!”

    “可西环和九龙,还有几千号指着潮州商会吃饭的苦哈哈啊!”

    “他们当年是为了逃荒来的香港,没文化没背景,不抱团就要被人欺负死!”

    大老伯撑着拐杖,颤巍巍地从沙发上起身。林振海连忙伸手去扶,却被老人一把推开。

    他往前迈了一步,对着沈砚和陈景垣弯下腰,双手抱拳,一揖到底!

    林振海见状,直接跪在了一旁。

    大老伯声音沙哑,“陈经理,刘总厨!我今天把阿海和整支船队剥出来,就是想求二位发发慈悲,收下这批还算干净的人!”

    “我在合眼入土之前,必须给手底下这帮苦出身的潮州兄弟,找一条能继续往下走的活路啊!”

    八十六岁的大老伯弯着腰,久久没有起身,那双拢在身前的老手抖得厉害。

    沈砚站起身,上前两步托住大老伯的手臂,指尖顺势搭在老人的手腕内侧,暗暗切了个脉。

    “大老伯,您老这么大岁数,行这么大礼可就折煞我们了。”

    主位上的陈景垣纹丝未动,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大老伯,半山俱乐部是法国人开办的餐饮公司。”

    “我跟刘总厨一个管算账,一个管掌勺,整天围着锅台和算盘转,可听不懂您嘴里那些北边南边的话。”

    陈景垣语调四平八稳,“眼下港岛风声鹤唳,局势敏感得很,您老刚才那番话,要是传进港英政治部那帮鬼佬的耳朵里,我们这小庙可担待不起。”

    “这种要掉脑袋的话,大老伯往后还是不要再提了。”

    跪在地毯上的林振海心里咯噔一声,他扭过头看向自家的大老伯。

    大老伯听着这番敲打,非但不怵,眼睛反而亮了起来。

    有戏!干这种大事的人,怎么可能当面应下?

    真要是一口应承下来,那不就等于把脑门上的红星亮出来给人抓把柄吗!

    他既没有当场变脸轰人,也没有把话彻底堵死,那就完全有得谈!

    大老伯借着沈砚搀扶的力道,顺势直起身子,他抡起手里的拐杖,在林振海的肩膀上敲了一下。

    “混账东西,跪在这儿碍陈经理和刘总厨的眼吗?还不快起来给二位赔罪!”

    大老伯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哈哈一笑,冲着主位拱了拱手。

    “陈经理莫怪,是我这把老骨头早上出门吹了冷风,脑子犯了糊涂,胡言乱语说错了话!”

    林振海眼皮一跳,也是立马会意,他撑着膝盖爬起来,冲着沈砚和陈景垣连连鞠躬。

    “陈经理,刘总厨,都是我不好,您二位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往心里去!”

    赔完礼,林振海垂下双手,规规矩矩地退到大老伯身后。

    沈砚松开手,重新走回去坐下,陈景垣脸上也有了几分笑模样,他抬手示意,“大老伯言重了,请坐。”

    大老伯撩起唐装下摆,重新落座,随后顺着陈景垣的话锋改口。

    “陈经理说得在理,半山是做买卖的地儿,最讲规矩,老头子今天带阿海过来,本就是想跟二位谈一笔正经的商业合作。”

    他偏头指了指身后的林振海,“我今天回去就召集众叔父,把潮州商会底下的人手劈成两拨。”

    “那些沾过偏门脏事的老油条全剥离出来;再把阿海和码头上那帮只靠跑船卖力气、底子干净的后生拢到一块儿。”

    “明天一早,我就让律师去注册署挂牌两家新字号,一家叫远洋船运公司,一家叫西环海产养殖公司!”

    沈砚往椅背上一靠,眉毛一挑,“大老伯,今早雪厂街那边可是乱成了一锅粥,中环股市一开盘就崩了。”

    “各大洋行和富豪都在忙着抛售家业换美钞,唯恐避之不及,您老选在这个节骨眼上注册新公司,岂不是逆势而为?”

    大老伯听罢,仰头大笑,“刘总厨,旁人怕得不行,那是他们没眼光!”

    “全香港的洋行和那些顶戴花翎的爵士大班,全被那声大响雷吓破了胆!”

    “他们一个个跟无头苍蝇似的,不计成本地抛售名下产业,只要能换美钞和金条,他们就敢签字画押!”

    大老伯收住笑声,拐杖在地毯上重重一顿,“这可是百年难遇的乱局,是老天爷赏给咱们的良机啊!”

    “平时那些英国佬都把好买卖当眼珠子护着,咱们捧着金山去求,人家连门都不让进!”

    “现在他们急着跳船逃命,咱们正好张开口袋,把他们吐出来的肥肉全吞进肚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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