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事事违心,事事心悯

    与此同时,秦州城内,东门瓮城之后。

    魏逆生从城头下来,绯袍下摆沾了尘土,崔福跟在身侧,亲兵三十人散在左右。

    他没有回府衙,径直往伤兵营去。

    伤兵营设在瓮城内侧的空地上,席棚搭了十几座,棚下躺满了人,呻吟声此起彼伏。

    医官在棚间穿梭,手里捧着药碗,额上全是汗。

    魏逆生走进一座席棚,蹲下身,看一个伤兵。

    兵卒不过二十来岁,脸上稚气未脱,左腿被箭钉穿,裹着布,布上渗着黄水。

    兵卒一见是魏逆生,挣扎要起却被魏逆生按住。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虚:“大人……小人本是西安卫的,调来秦州才半月,连箭都没射过几回……”

    魏逆生沉默片刻,站起身来,走到另一座棚下。

    几个将佐正聚在那里,见了魏逆生,齐齐行礼。

    “大人。”为首一将,脸黑得像铁,抱拳道:“今日这一仗,多亏大人此叠阵。

    党项骑兵冲了三次,三次都被射退,瓮城入口堆了二百多具尸首。”

    魏逆生点头:“今日能守住,全靠将士用命。”

    那将迟疑了一下,又继续道:“大人,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讲无妨。”

    “大人这阵……是好阵。”

    “坐地持枪、轮番射箭,专克敌骑,为将者谁看都服。”

    “可.....可大人也看见了......”那将回首望棚下伤兵

    “这些兵,多是陕西都司各卫所临时所调,平日操练稀松,有的连弓都拉不满。

    今日鼓声一响,头一排射得还行,第二排便有人慌了

    箭没搭稳便撒手,射出去的箭软绵绵的,落在马前头,连马腿都扎不透。”

    旁边一个千户亦是接话道:“还有,大人,神臂弓本是重弩,要脚踏上弦,力气小的兵,一脚踩不实,弦便上不到位。

    射到第三轮,有几个兵手抖得厉害,弦没扣住,弩机弹回来,倒把自己的脸砸了。”

    魏逆生闻言,眉头微皱。

    “如此尚且不是最要紧的。”那将续道:“按大人布令,鼓声一响,前排坐枪,后排射箭,本是有条不紊。

    可党项骑兵一冲上来,马嘶人叫,箭矢乱飞,有些兵便慌了神

    前排的想起身跑,后排的忘了放箭,还有的射错了方向,自己人射自己人。

    今日东门右翼那一片,便是被自家弓手射伤者,不下百余人。”

    千户也是低声道:“大人,非我等助敌气焰.....”

    “今日靠着瓮城狭窄、拒马铁链,勉强撑住了

    倘若在野地里摆出这阵,怕是撑不过半个时辰。”

    魏逆生沉默良久,方才缓声道:“汝等所言,皆是实话。”

    “本官在城头观战,亦能观得此态。

    阵不乱于刀,先乱于鼓,兵不败于敌,先败于己。”

    众将一愣:“大人这话……”

    话至一半,却又住了口。

    借火光下视魏逆生,绯袍下摆裂一道口子,尘土满身,袖口焦黑卷边

    革带歪斜,发冠不正,散落几缕被汗粘在鬓角

    面有灰汗,唇干起皮,靴上血泥斑驳,神态疲惫不堪。

    众将对视一眼,方才想起.....

    今日自午至申,魏逆生始终立于城头,与弓手同列,与鼓令相守。

    党项箭矢上城,数矢钉于其侧数尺垛口,火起烟灌瓮城亦未退半步,着绯袍而立最显处,令旗屡劈,鼓声屡呼。

    于是为首将士抱拳,声音不由软了几分:“大人,今日阵上之事已毕,伤兵有末将等照看。

    大人衣冠不整,不如且回府衙,换身衣裳,吃口热饭,歇一歇。

    城中之事,末将等盯着,但有风吹草动,即刻报与大人。”

    旁边众将亦接应道:“是啊!大人,您从午时到这会儿,怕是水米未进。

    回去吃口热的,这伤兵营里腌臜,大人是文臣,万一染了病气……”

    闻言,魏逆生摆了摆手,打断。

    随即蹲下身,替那左腿中箭的西安卫兵卒把裹布又紧了紧,才站起身来

    “营幕未立,士卒尚卧席棚,本官如何先回府衙?

    井灶未成,伤兵尚饮凉水,本官如何先食热饭?”

    众将一怔。

    魏逆生指着一排席棚,对崔福令道:“崔福,去府衙将旧棉袍取来,再取两坛酒,抬到伤兵营。

    酒给伤兵擦伤口,棉袍拆了,给棚下没盖的兵卒盖。”

    崔福应声,魏逆生又顾谓秦州知州何琰道:“何大人,府库可开。”

    何琰,今日城头之战他也在城上督民夫运箭。

    闻言上前,抱拳道:“大人,府库所存,本为……”

    “莫要再劝!!!”魏逆生打断道:“今日之战,非我之能,唯将士持命而坚。

    今,伤者需药,死者需裹,立功者需赏。”

    “大人.....”

    “何琰!”魏逆生呵斥道:“府库不开,我又有何脸面立于众将士之中?!”

    “我魏子安得活,全赖众将性命。”

    “今日之战,箭矢如雨,刀枪无眼,将士以血肉之躯挡于城下,我不过立于城头摇旗而已。

    他等以命换我之命,我岂能以府库之银为惜?!!”

    此言一出,何琰不再迟疑,当即躬身道:“下官这就去办。”

    见此,魏逆生再顾左右文吏,沉声令道:“汝等即刻造册,不得有误。”

    左右文吏得令当即铺纸研墨,就着营中火光,笔笔录写。

    三册既定,赏格先张于辕门,使军中人人知之。

    一册记伤者:姓甚名谁,某卫某所,伤在何处,箭伤刀伤,轻伤重伤,逐项开注,不许含糊。

    轻伤者,赏银二两,酒一坛;重伤者,赏银五两,药一份,另给绵袍一领

    伤重残废不能战者,给半粮养赡,遣人送归原卫,免其家差役一年。

    二册记阵亡者:姓甚名谁,某卫某所,死于何处,尸首在否。

    尸首在者,银十两,遣人送归原籍。

    尸首不在者,立衣冠冢,银十两,亦送归原籍。

    家有老幼者,另给粮三石,免赋三年

    其子弟一人,补役原卫,支半粮,若系军官,依例袭职。

    三册记功次者:斩敌一级,赏银十两,斩敌酋者,赏银百两,升授百户,世袭

    先登陷阵者,赏银五十两,授总旗,记功一次。

    功次分奇功、头功、次功三等,各依则例升赏:奇功升二级,头功升一级,次功赏银。

    三册各造二本:一留本卫,一送兵部职方司稽考,巡按御史勘合,赏银于军前银库支给,事后报部覆销。

    阵前先给银牌一面为信,事定凭牌领赏。

    今日录,明日发,不许拖延,不许遗漏。

    ......

    魏逆生立于席棚之间,望文吏录册讲声、医官换药、兵卒抬酒,火光映着往来人影,哭声、呻吟声、低语声,混作一片。

    众将正想唤他,却见魏逆生缓缓转身,独行至内门城处。

    城下,尸首排列成行,以草席覆之,一席一尸,自门洞内侧一直排到墙根。

    夜风掀动席角,魏逆生不敢直视,唯仰头闭目。

    回想起兵卒们明明没有训练却因自己几句话,兴奋满满的站上了阵.....

    回想自己在城上看着第一排,咬牙死闭眼依旧不敢起身的他们.....

    大家都是普通人,面对百骑冲阵这种恐惧,怎么可能不怕?

    “我魏子安自己尚无胆立于第一排,你们却因我几句话....”

    魏逆生咬着嘴唇,独行尸间。

    “我,魏子安对不起你们。”

    “对不起……”

    “对不起,你们……”

    夜风穿门而过,魏逆生立在尸首之间,泪流而泣无声,久久未动。

    今人处古事,事事违心,事事心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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