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2章 永远保持微笑吧,尽管世界并不美好

    忍!

    忍到夜深人静。

    忍到母亲在稻草堆里熟睡。

    郭年才会躲在猪圈外那个挖出的土坑灶台旁,抱着膝盖,偷偷地哭。

    日子久了。

    委屈慢慢熬成了恨意。

    他恨!

    恨那些欺负他的同学势利刻薄。

    恨路边行人看他和母亲时那种怜悯又嫌弃的眼神!

    他更恨这个嫌贫爱富的世道!

    他只是想读书,想照顾好自己的妈。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来踩他一脚?

    不是都说这个国家是好的,人人平等吗?

    那为什么,自己还会被欺负?自己还会过得如此悲惨?!

    那时候,他读书的念头很简单,也很尖锐,甚至带着一股狠厉的复仇心:

    拼了命也要考上大学!熬出头!

    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闭上那张臭嘴!让母亲能过上不用挨饿受冻、不用住猪圈的日子!

    他把所有的委屈和恨意,都压在了心底。

    变成了熬夜刷题的动力,变成了捡废品、打零工的力气。

    整整高中三年。

    他带着母亲住过月租一百多块的漏雨民房。

    寒暑假,他去工地搬钢筋、卸水泥。

    白天在烈日下干十个小时,晚上就蹲在工地的黄灯下背书。

    长期的劳累和严重的营养不良,让他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好几次,他两眼一黑晕倒在工地上。工友们把他泼醒,他咬咬牙,爬起来接着搬。

    他天真地以为。

    只要拼尽全力,就能换来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就能彻底摆脱这烂泥一样的日子。

    可是。

    命运似乎特别喜欢捉弄他。

    高考前一周。

    为了凑够母亲下个月的药费,他顶着烈日在码头搬了一天的货。

    当晚。

    他就发起了高烧。

    四十度的高温,让他整个人都处于半昏迷的状态。

    他是被工友用板车拉去考场的。

    他硬撑着考完了所有科目。

    最终,以七分之差,落榜!

    消息传回村里。

    闲言碎语立刻铺天盖地地过来了。

    有人在村头嗑着瓜子,满脸嘲讽:“带着个疯娘还想考大学?天生就是穷命!还真以为山窝里能飞出金凤凰呢?”

    有人假惺惺地叹气:“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回来种地。早让他去打工,还能多挣几年钱呢。”

    甚至有一个在城里做点小买卖的远房亲戚,特意找上门来。

    指着他母亲的鼻子,“苦口婆心”地劝他:

    “郭年啊,你这妈就是个累赘!”

    “把她送去福利院吧!你自己出门打工挣钱,凭你的聪明,以后肯定能混出个人样来。”

    “别再带着这个疯婆子痴心妄想了!”

    那一刻。

    郭年积攒了十几年的恨意和委屈,终于溢出来了!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拿起扫帚,把那个亲戚连打带骂地赶出了家门!

    他躲在废弃的老屋里。

    盯着墙上那张被母亲发病时撕烂了一半的、小学时颁发的“三好学生”奖状。

    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他作对!

    他恨落井下石的人!

    他恨这不公的国家!

    为什么?

    为什么有人出生就锦衣玉食,甚至连父母铺好的路都不愿意走?

    而他。

    拼尽全力地想要活着,都这么难?!

    为什么他只想守着母亲,安安静静地读个书,就要被所有人嘲笑、欺辱、甚至踩在脚底?!

    绝望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

    将他死死地缚住。

    在那个漆黑的夜里,他甚至盯着房梁发了很久的呆。

    他觉得,自己真的撑不下去了。

    或许。

    找根绳子,一了百了。

    不仅自己解脱了,连母亲也能跟他一起解脱。

    就在他被绝望吞噬的时候。

    他在翻找绳子时。

    无意间翻出了父亲留下的那口旧木箱。

    在箱子最底层,翻出了一本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成波浪的旧书。

    那是父亲生前最珍藏的《毛.选》。

    他小时候翻到过,只觉得里面字密密麻麻,枯燥难懂。

    但这本书似乎是父亲的珍藏。父亲去世后,自己想要卖了这些书换些钱给母亲买药,疯癫状态的母亲也依然死死抱着这本书,不让自己碰。

    但这天。

    郭年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

    就着头顶那盏昏黄的钨丝泡,一页一页地翻看。

    书里。

    夹着父亲生前的备课笔记。

    那些空白处,写满了父亲苍劲有力的批注。

    在扉页上。

    是父亲用红钢笔写下的一行字:

    “读书,不争一时之气。要给身后人,铺路。”

    这行字。

    让郭年瞬间摇摇欲坠,坐立不稳!

    而接下来的一夜又一天的时间,郭年如饥似渴地看完了这本书,以及书中父亲的每一句批注。

    他又翻看着父亲留下的那句话。

    坐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他一直在回想父亲的一切。

    父亲从城里来,教了一辈子书,拿着微薄的民办教师工资。

    他想的从来不是自己如何走出大山去发财,而是怎么让山里的孩子能认字,能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或许,也是父亲这份大义,才让不像是城里人、长得不好看的父亲,吸引到了不像山里人、长相漂亮的母亲,两人才在一起的。真相是怎样的,郭年已无从得知。

    不过。

    天快亮的时候。

    郭年突然就想通了。

    他之前一直困在自己的苦难里。

    恨这个,恨那个,满脑子都是“争口气”、“让别人看得起”。

    可是。

    抱怨和恨意,除了折磨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读了这么多年书,不该只盯着眼前的冷眼和委屈。

    他走出大山,不该只是为了逃离这片穷山沟,更不该只是为了报复那些看不起他的人!

    如果他只是为了自己。

    那他跟那些欺辱他、落井下石的人,又有什么区别?

    等他真的有能力了。

    他该回来!

    给更多像他一样的山里孩子,撑一把伞!

    让他们不用再受他受过的苦,不用再被人踩在泥里!

    “即使世界向我报以投石,我也会向他们鞠躬致意。”父亲在书中的尾页,批注这样写道。

    郭年找来一支笔,在这句批注后面,郑重地补上了一句:

    “永远保持微笑吧,尽管世界并不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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