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0章 拉棺;赴死的信仰

    立冬。

    金州城门外。

    一条宽阔的官道上。

    今日却呈现出诡异的画面。

    没有商贾的喧嚣,没有战马的嘶鸣。

    数以万计的辽东百姓,无论是穿着破旧棉袄的农夫,还是刚刚退下火线、身上还带着伤的卫所老兵,皆是自发地聚集在城门两侧。

    他们沉默着,眼神有不舍、迷茫,或者深深的哀伤。

    人群的最前方。

    是一袭单薄青衫的郭年。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在他的身后。

    一条粗大的麻绳,连接着一口沉重的黑漆楠木棺材!

    “来了!京城的信使来了!”

    不知是谁低声喊了一句。

    人群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一阵微波,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

    官道尽头。

    信使小杰子骑着快马,裹着冬衣,风尘仆仆地赶来。

    这是他第十一次来到辽东了。

    当他看到城门口这人山人海、却又鸦雀无声的阵势时,心脏忍不住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尤其是当他看到身后拉着漆黑棺材的郭年时。

    小杰子也不由得心神震颤。

    他翻身下马,敬畏地、步履沉重地走到郭年面前。

    “郭……郭大人。”

    小杰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他双手捧着那卷明黄色的丝帛,微微躬身。

    郭年微微点头:“宣召吧。”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小杰子的声音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他将朱元璋那道看似“体恤”的第十二道诏归令,原原本本地宣读了一遍。

    “……着沿途各州县、驿站,见郭年如见朕躬……沿途不可阻拦,需提供食宿……务必确保郭年,活着走到金陵!”

    “钦此!”

    宣读完毕。

    全场死寂。

    没有雷霆震怒的惩罚,也没有剥皮实草的恐吓。

    但只要是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听出这道圣旨背后那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皇帝这哪里是在体恤郭年?

    这分明是给郭年铺黄泉路!

    皇帝要让郭年拉着这口棺材,一步一步地走到金陵城,去承受那最终的审判!

    “草民郭年,领旨谢恩。”

    郭年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他伸出手,稳稳地接过了圣旨。

    “郭大人……”

    小杰子看着郭年那张清瘦却依然坚毅的脸庞,嘴唇动了动。

    他想劝郭年一句:别拉棺材了。

    但他看到郭年肩膀上的粗麻绳,看着郭年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眸,他知道,自己劝不了。他的身份也不准他劝说什么话。

    郭年既然决定了拉棺而回。

    那是连皇帝的圣旨都改变不了的意志。

    “大人,保重。”

    小杰子深深鞠了一躬,退到一旁。

    身为一个小人物,他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郭年将圣旨揣入怀中。

    他没有看小杰子,也没有看周围那些神色各异的辽东大员。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了那些密密麻麻站在官道两旁的百姓。

    “郭大人!”

    一名断了左臂的老兵,噗通一声跪在冰冷的地上,眼泪纵横交错。

    “大人,您别走啊!您要是走了,咱们辽东的百姓,以后可咋办啊?!”

    “是啊大人!”

    “您给我们发米,您给咱们断案!您杀了那些欺压咱们的恶霸!给我们主持公义!”

    “咱们还没好好报答您呢,您怎么就要……去了啊?!”

    越来越多的百姓跪了下去。

    哭喊声、挽留声,在寒风中连成一片,震耳欲聋。

    在辽东的这些日子里。

    郭年用他的铁腕和公正,用他的一视同仁和爱民如子,在这片困苦的黑土地上,硬生生地开了一片青天!

    这里的百姓,虽然粗犷,但他们心里有杆秤。

    谁对他们好,他们心里门清!

    “乡亲们,都起来吧。”

    郭年看着这些跪在地上的百姓,眼底闪过一丝温柔。

    “我郭年,只是个普通人。”

    “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路,得靠你们自己去走。”

    “只要你们记住,这天下,是你们的天下。就没有人能永远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

    郭年没有说太多煽情的话。

    他只是紧了紧肩膀上的麻绳。

    “嘎吱——”

    随着郭年迈出第一步。

    沉重的棺材,摩擦青石板出声。

    “疯子……真特么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蓝玉看着郭年拉棺前行的背影,忍不住骂出了声。

    “两千里地啊!”

    “身子骨是铁打的也遭不住啊,还想拉着一口棺材走回去?!”

    “就算他遭得住,棺材能拉两千里?”

    一直沉默观察的周兴突然幽幽开口:

    “蓝侯爷,你仔细看那棺材底部。”

    “那上面……不是木头。”

    “是铁!”

    “郭年在那口棺材底上,焊了一层生铁片!”

    “什么?!”蓝玉大惊失色。

    冯胜也是瞳孔猛缩。

    焊铁片?

    还增加棺材的重量!

    那就无法像蓝玉说的那样,磨损棺材了。

    郭年这样做只有一个理由:他真想将棺材拉到南京去!!!

    “他这是在找死!”蓝玉倒吸一口凉气,震惊道:“他根本就没打算活着走到金陵!他这就是想把自己活活累死在半路上!”

    冯胜看着那道在寒风中孤独前行的青色身影。

    沉默了许久。

    “或许……”

    冯胜叹息一声,“郭年是真的不想活了。”

    “他还在用这种惨烈的方式,去拖延他回京的时间。”

    “可是,时间对他而言,真的比性命还重要吗?”蓝玉依然无法理解这种为了某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而放弃生命的做法。

    冯胜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谁知道呢。这世上,总有些人的信仰是让人看不懂的。”

    张玉看着郭年渐行渐远的背影,也是长长地叹了口气。

    “爹,郭大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小张辅仰起头。

    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充满了不解和迷茫。

    这一次,这个天才孩童是真的不解。

    “他明明那么厉害,连燕王殿下都听他的,他为什么要拉着那么重的东西去送死?”

    张玉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他不知道该怎么向一个九岁的孩子解释朝堂的倾轧、皇权的冷酷,以及郭年心中那宏大到不可思议的理想。

    “辅儿啊。”

    张玉随口说了一句,却道出了千古真理。

    “人活在这个世上。”

    “总有些事情比性命更重要。”

    “郭大人他……有他必须去赴死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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