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5章 使者

    泰尔梅兹城刚刚归于天汉掌控,行辕便设在城中原先守将的府署之内。斥候往来、甲士巡营,处处可见新定疆土的肃然气象。

    狄奥多特一脉派出的使者携随同译官抵达城下,递上求见文书。赵括早先便听闻大夏旧王族狄奥多特与攸提腾积怨已久,这一支遗族失权蛰伏多年,如今主动前来投谒,正是合适的本土代理人,当即传令,准予入帐觐见。

    这名使者是贵族之中特意拣选、擅长辞令之人,连随行译官,也是他们精心挑选,熟通汉言、擅于言辞。

    入到大帐,使者依西土朝见强者的礼仪伏地躬身,以本土语言长长致辞,词句奔放铺陈,满是西土独有的宏大意象。一旁的译官俯身,一字一句缓缓转译为汉话,还依事前商定,将辞意再做渲染放大:

    “伟大的东方共主!您是高悬尘世的烈日,光芒覆尽北地山河!

    世间星月皆因您的威仪敛光,万邦长风皆随您的意志吹拂!

    我等久居西土,早闻天汉雄师举世无双。今日亲见王师横扫北疆、倾覆坚城,才知凡日月照临之地,无人可挡您兵锋!攸提腾窃国自立,悖逆天命,本就该在您的雷霆之势下碎灭!

    您的胸怀比西海浩波更辽阔,您的仁德比山巅皓月更澄澈。

    强者征伐以力,唯有您征伐以仁,能容亡国遗族、能抚边地苍生!

    我狄奥多特一脉失国多年,蛰伏暗影,久待天命真主降临。今日您驾临大夏,便是西土万民归心之时!我等愿俯首为藩、世代附庸,愿做大王守土之臣,永奉天汉号令!”

    中原朝堂之上的称颂,大多循典有度、克制端方。这般以烈日、瀚海、大洋作喻,热烈奔放的域外赞颂,赵括虽征战多年见过不少边地部族拜谒,依旧觉得耳目一新。

    听罢译官转述,赵括抚掌放声大笑,眉宇间尽是平定北疆之后的从容意气。他稍加问询,便已然看透这群遗臣心底真正所求——便是借王师声势,重夺王族名分。

    于赵括而言,这份许诺无需即刻调拨粮草兵马,只一句口头应允,便可收下主动臣服的本土附庸,用来安抚大夏各处绿洲城邦,治理成本极低,是一桩稳当的交易。

    他微微前倾身躯,语气带着帝王特有的笃定与舒展:

    “若此战大局底定,助你们复国这件事,不过是朕一句话便可决断。”

    话音落于帐中。

    使者额头贴地,重重叩拜,口中连声感念恩义,面上满是狂喜恭顺,心底却清楚,自己此行最想要拿到的筹码,已然稳稳到手。

    帐内烛火摇曳,无人知晓,这一句轻飘飘的口头许诺,将被带去遥远的西方,成为撬动塞琉古棋局的杠杆。

    自泰尔梅兹携回赵括那句复国许诺,狄奥多特旧贵族便立刻择定密使,携副本凭据向西远行,奔赴塞琉古王廷。

    与觐见赵括时那一套热烈奔放的颂辞不同,此番面见塞琉古国王,使者舍弃了烈日沧海一类夸张称颂,转而以希腊化贵族熟悉的法理、王权秩序为立论根基,以冷静审慎的姿态展开游说。

    大殿之上,密使躬身行礼,开口便直指攸提腾篡权一事:

    “尊贵的塞琉古王,您应当清楚过往渊源。大夏本是从您的王统之中分出的封国,狄奥多特一脉乃是受封正统。攸提腾本是臣下,悍然举兵背主,以叛乱夺取大夏王座。若是这等叛臣可以安坐王都、无人惩戒,您治下各处封邑的贵族、掌兵将领,便会纷纷生出僭越妄念,王权赖以维系的秩序,终将慢慢崩塌。”

    这番话直戳塞琉古王室最在意的痛点。殿内重臣闻言,也不由得彼此侧目。

    密使适时取出信物,将泰尔梅兹行辕之内,赵括许诺扶持狄奥多特复国一事娓娓道出:

    “如今东方天汉的雄师已然踏破大夏北疆,赵括已然许下承诺,愿扶持我狄奥多特血脉重登大夏王座。我们不再是无根无凭的流亡遗族,复国的胜算,已经握在手中。”

    紧跟着,使者抛出实实在在的盟约筹码:

    “倘若大王愿意拨付钱粮、军械甲仗,资助我们就地收拢部曲、召集旧部,待大业平定、我狄奥多特重掌大夏,便将大夏西境那片丰饶谷地割让予塞琉古,作为酬谢。”

    塞琉古国王端坐王座,静静听完全部说辞,心中飞快权衡利弊。

    长途调动本国主力大军远赴大夏,关山阻隔,粮草兵耗极为沉重,一旦战事迁延,国库负担难料,他不愿投入本国野战军直接入局。可仅仅拨付一批钱粮军械,成本有限,却能收获两重大利:其一,高举扶持正统、讨伐叛臣的旗帜,以此规训国内封臣,稳固王权法理;其二,若盟约落地,便可不动用主力,稳稳收下大夏西境沃土,称得上一本万利的买卖。

    沉吟片刻,塞琉古国王缓缓开口,给出答复:

    “我认可狄奥多特一脉的正统名分。盟约可立,我朝会拨付你们所需的钱粮与军械,准许你们凭此招募旧部。只是本国大军,暂不跨境奔赴大夏。待你们复位事成,割地之约,便要如约践行。”

    密使躬身拜下。

    此行目标已然达成。

    他们拿到塞琉古方面实打实的物资支援与公开的立场认可,手里又握有天汉赵括的复国许诺。原本蛰伏在绿洲城邦暗影里的旧贵族派系,借两轮外交斡旋,同时绑定东西方两大强权的背书,身价已然今非昔比。

    只是两份重大许诺,一份是对天汉的附庸臣服,一份是给塞琉古的割地酬谢,全都押在尚未到来的胜利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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