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庄周梦蝶
老哈德逊最先反应过来:「你们知道我这辈子听说过最古怪的病例是哪个吗?」
「在2006年,有个39岁的男人在游泳的时候,往浅水区一个猛子紮下去的时候,不小心脑袋撞到了池底,导致严重脑震荡,严重到听力受损。」
「几天後,他在朋友家做客的时候,看见朋友家里的电子琴,都没跟人家打招呼,过去坐下就弹,并且越弹越好。後来他甚至可以自己作曲。但他从来没有接触过钢琴。」
「这种病例在全世界有记录的也不过几十个人。被称为获得性学者综合症。
「虽然现代医学为他们的症状起了名,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本事到底是从哪来的。」
「《柳叶刀》上有一篇论文,他们跟踪了300多个心跳骤停又被抢救回来的病人。其中有近两成的人提到过:自己曾经在心脏停跳的那段时间,经历过一些特殊的事。有些人看见自己飘在天花板上,看着医生给自己按压胸口,完全就是第三人称视角。有人走进一条隧道,尽头有着光芒,甚至有人看见了早已去世的亲人。」
「我是外科医生,我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手摸到的东西。可毕竟我都活了80多年了,还是得承认,人的大脑我们并不了解。连我们的记忆到底是如何储存的,都还没弄明白呢。甚至还有人在争论灵魂是否存在。我没有办法质疑你的情况的可行性。」
「毕竟你所拥有的医术,确实不是一个27岁的孩子能掌握的。」
外婆听完翻译後,也说:「洋大夫讲的在理。」
八仙里头有个铁拐李,晓得吧?他原来是个读书人,长得一表人才。有一回,他要魂出窍去会太上老君,就交代徒弟守着他的身子,讲七天回不来,就把身子烧掉。徒弟守到第六天,屋里老娘病重,等不及就把他的身子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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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的魂回来,身子右得了,只好附在路边一个饿死的跛脚叫花子身上。所以後来,他就一直拄着根铁拐。」
「这就叫借屍还魂。」
老哈德逊听完哈哈一笑:「原来你小子是个乞丐呀。」
林恩说:「他可比叫花子强多了,至少还给我留了一身学贷。」
老哈德逊又忍不住笑了。
外婆却摇了摇头:「可你这个对不上啊。借屍还魂的人,旧身子的事是记不得的。你两边的事都记得。」
老哈德逊把访客椅往前拖了拖:「好吧。屋里正好有三个医生,那咱们就当开一次会诊。病人是你,主诉是:一个脑袋里装着两次人生。」
林恩哭笑不得,还是把这句翻给了外婆。外婆一听「会诊」,倒是来了精神。
老哈德逊先开口:「我的第一个诊断,是大脑受了刺激。美国这个林恩连轴转累垮了,大脑出了状况,就跟那个跳泳池的家伙一样,冒出了一份不属於他的记忆。」
林恩摇头:「学者综合徵冒出来的是一种技能,可我脑子里装着的是一个完整的人生。我记得那家医院每一层楼的布局,记得我们科护士长的手机号,记得哪个病人复查那天迟到了半个钟头。一种本事,带不来这麽多细节。」
老哈德逊想了想,没法反驳,只好挥挥手:「下一个。」
外婆说:「借屍还魂对不上,那就是投胎右喝孟婆汤。」
林恩苦笑:「投胎得先死了才能投。可华国那个林恩上初中的时候,美国这个林恩刚在纽约出生。」
外婆想了想,也觉得不对,嘴里咕哝了一句:「阎王爷办事,也有糊涂的时候嘛。」
轮到林恩自己。
「我也琢磨过。也许真有两个世界,两个世界里本来就各有一个林恩。不知道为什麽,两个人的记忆装进了同一个脑袋里。」
老哈德逊撇撇嘴:「物理系那帮人倒是很喜欢讲这个,说是什麽多重宇宙。可他们讲了几十年,自己也证明不出来。倒被那帮子拍电影的拿去用了,这些年都烂大街了。」
三个医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外婆先笑了:「三个大夫会诊,会不出个结果来。」
老哈德逊摊开双手:「那就算了。确诊不了的病,还是先对症处理吧。」
外婆却还看着林恩:「那你自家觉得,你是哪边的人?」
林恩愣了一下。
到底哪个林恩才是本来的那个,他说不清,三个医生也会诊不出来。
可这个问题,他心里一直有答案。
他看着外婆:「我一直觉得,虽然我的护照上现在写的是美国,可我的心,永远是中国心。」
外婆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抬手在林恩的胳膊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好,好伢子。根有断。」
林恩又把这段翻给老哈德逊。
老头子听完,点了点头:「在纽约,护照上写着美国、心里装着另一个国家的人,满大街都是。你去皇后区随便找家义大利餐馆,老板都会拍着胸脯告诉你,他是西西里人。」
「这个国家,本来就是一帮心里装着别处的人拼起来的。」
然後,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不过,我得下一条医嘱。今天这间屋子里的话,出了这扇门,谁都不许提。」
「要是让搞神经科学的那帮人知道了,他们会排着队把你塞进核磁机里,扫上一百遍,扫完了还想把你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到底多出来些什麽。要是让精神科的人知道了,你下半辈子就得天天吃抗精神病药,每个礼拜跟心理医生聊一次你的另一次人生。」
林恩翻给外婆听,外婆的脸也板了起来。
「洋大夫讲得对。这种事讲出去,人家只当你是个癫子。」
林恩问:「那岚岚那边————」
外婆都没多想,直接就说:「岚岚也莫讲。这种事,晓得的人越少越好。我这把老骨头,带进棺材里去就是了。」
老哈德逊听完翻译,冲外婆竖了竖大拇指:「说得好,女士。我也一样。」
外婆这才又问:「那边那家医院,你回去看过有?」
林恩张了张嘴。
这一年里,他跟毒枭面对面地谈过条件,市长和州长坐在他对面跟他讨价还价,总统
在他的手术室门口足足等了一个钟头。
这些事都没有让他感到太大的恐惧。
唯独这件事————
「刚拥有两段不同人生不久的时候,有一回值夜班,後半夜没病人,我在手机上搜了我之前在国内工作的三甲医院的名字。」
「官网首页还是那张熟悉的门诊大楼的照片。」
「我点进骨科。科室介绍,开展的手术,专家门诊的时间————全都是如此熟悉。然後我就往下拉着————最底下有一栏,叫「医生团队」。」
「我的手指头就停在那儿了。」
「後来我把网页关了,再也没打开过。」
老哈德逊问他:「你在怕什麽?」
林恩老老实实地说:「怕看见我的名字,也怕看不到我的名字。」
名字要是还在,就说明那边的世界里,还有一个他照常上班,照常坐门诊,照常在群里回消息。那现在坐在这张矮凳上的,又是谁?
名字要是不在了————或者说,「医生团队」里一个他熟悉的名字都没有的话————
林恩每次想到这儿,都会硬生生地把念头掐断。
外婆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
她的手很粗,指节大,手心里一层老茧。
「不敢看,就莫看。」
「有的病,查清楚了也有得用,倒把人吓个半死。你先把这边的日子过好再讲。」
老哈德逊也开口了:「到了我这个岁数,每天早上翻报纸,头一件事就是先看讣告版,看看这礼拜又走了哪个老夥计。人到了这一步,对那一边」的事,难免就多了几分好奇。」
「说实话,你今天讲的这些,我听了还挺高兴。至少听起来,那边不是什麽都没有。」
林恩把这段话翻给外婆,外婆笑出了声:「我们这个年纪,阎王爷的门槛都快踩到了,还有么子不信的。」
老哈德逊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只手按在林恩肩膀上。
「听着,小子。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到底几岁,是什麽「投胎转世」还是借屍还魂」,你都是我最好的学生。」
外婆也说:「不用管你是哪辈子的人,这辈子是个好医生,就足够了。」
林恩坐在矮凳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快一年了。
他一直以为,要是哪天真把这件事说出口,坐在对面的会是卡西,或者维多利亚。
外婆突然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拍。
「好,头一桩事讲清楚了。现在讲第二桩。」
「那个洋女大夫,跟你是么子关系?」
林恩的刚放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瞄了老哈德逊一眼。
老头子两手抱在胸前:「她问的是维多利亚,对吧?这个我就不替你挡了,我也想听。」
林恩深吸了一口气。刚才那麽大的事都说了,这件也没什麽好藏的。
「维多利亚和我是有感情的,可到底算什麽关系,我们俩自己都还没说清楚。」
外婆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
「那岚岚呢?」
「岚岚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
「学生会靠在先生肩膀上困觉?」
林恩被噎住了。
老哈德逊在旁边催:「她说什麽了?快翻译,快翻译。」
「她问我手术那天晚上的事。」
「哪天晚上?」
林恩硬着头皮说:「程岚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老哈德逊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乐得直拍椅子扶手。
外婆白了这个美国老头一眼,接着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老太婆不管。年轻人经历些挫折,是好事。」
「但是莫让岚岚伤得太重。」
「她打小在山里摔跤,从来都是自己爬起来的。你莫让她摔到爬不起来。」
林恩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阿婆。」
老哈德逊听完翻译,收起了笑。
「两个都是好姑娘。小子,我活了八十多年,只给你一个建议。」
「什麽建议?」
「千万别让她们俩手里同时拿着手术刀的时候吵起来。」
林恩从病房出来,门在身後合上。他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从门上那块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老哈德逊学着林恩打开了AI实时翻译,两个来自不同国家的老医生,聊得比刚才还热闹。
外婆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硬颈托,又低下头,比划了一个弯腰看病的姿势,然後伸手指向老哈德逊驼着的後背。
老哈德逊看懂了,大笑起来,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腰,又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了个握手术刀的动作。
一个低了五十年的头,一个弯了六十多年的腰。
林恩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电梯。
傍晚,布鲁克大道七楼。
厨房中岛上方的三盏黄铜吊灯亮着。灶台後头的砂锅里炖着玉米排骨汤,盖子边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中岛上已经摆好了两盘菜,一盘可乐鸡翅,一盘蒜蓉炒菜心。
炒锅里的油烧热了。
林恩把切好的五花肉片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星子溅起来。他颠了两下锅,等肉片煸到边上微微发焦,再把切成段的尖椒扔进去。
辣味一下子窜了出来。
卡西坐在中岛对面的高脚凳上,被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你这是在做饭,还是在制造化学武器?」
「嫌呛就去客厅。」
卡西揉着鼻子,趁他颠锅,伸手从盘子里捏走一个可乐鸡翅,眼睛却一直盯着他:「不去。你在哼歌。」
「我没有。」
卡西把下巴搁在手背上:「你有。从咱们搬进来到现在,我就没听你哼过歌。说吧,下午发生什麽了?」
林恩把一勺生抽沿着锅边淋下去:「我把一件压了很久的事说出来了。」
「什麽事?」
「以後再告诉你。」
卡西看着他,把啃乾净的鸡翅骨头扔进垃圾桶,从高脚凳上滑下来,去碗柜里拿碗筷。
「你最好说话算话哦,林恩。我记性好着呢。」
门锁「嘀」地响了一声。
维多利亚推门进来,头发看起来刚从手术帽里放出来的样子,有点乱,一看就是刚下手术。
她在门口吸了吸鼻子:「今天是林恩做饭?」
「可乐鸡翅,蒜蓉菜心,辣椒炒肉,锅里还炖着玉米排骨汤。再炒个番茄炒蛋就开饭」
o
维多利亚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换了拖鞋,走到中岛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盘鸡翅:「这盘怎麽缺了一个?」
卡西假模假样地摆着碗筷:「厨师偷吃的。」
维多利亚在她平时坐的那张高脚凳上坐了下来:「这手术太消耗体力了,我现在简直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卡西突然插了一句:「范德比尔特大小姐,你现在说话可越来越不淑女了。」
番茄炒蛋出锅,林恩又把砂锅端上来,四菜一汤,三个人围着坐下。
卡西往自己碗里扒了一大勺番茄炒蛋,又起身去冰箱里拿番茄酱。
维多利亚伸手按住她:「你要干什麽?」
「加点番茄酱,颜色更好看。」
「这里面本来就有番茄。」
「番茄是番茄,番茄酱是番茄酱,这是两回事。」
维多利亚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她:「往番茄炒蛋里挤番茄酱,你是什麽重口味。」
卡西拧开瓶盖:「这儿又不是你家庄园,女士,可不是你说了算。」
两个人为了一瓶番茄酱,从中岛这头争到那头。
林恩由着她们吵,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放进嘴里,又扒了一大口白米饭。
尖椒是华人超市买的,酱油是华国的牌子,米是泰国香米,五花肉是美国猪,林恩花了好大力气和不少葱姜水才让那股骚味淡了点。
可吃到嘴里,还是那个味道。
卡西最後还是赢了,得意地挤了半碗番茄酱。
维多利亚嫌弃得直皱眉,自己夹了一大口辣椒炒肉,结果被辣得直吸气,忙乱地舀了一大碗排骨汤灌下去,结果根本不解辣,嘴上还不肯认输:「还行,就是有点咸。」
林恩低着头,又扒了一口饭。
吊灯的光落在白色的石英石台面上,米饭冒着热气,两个姑娘又为了辣椒到底该不该去籽吵了起来。
门外还贴着那张歪歪扭扭的纸门牌。一个端正的「林」字,左边一个小写的c,右边一个小写的v。
两个林恩,谁是庄周,谁是蝴蝶?哪个才是真的?林恩说不清。
可碗里的这口饭,是热的。
身边的两个女孩,是温暖的。
「在2006年,有个39岁的男人在游泳的时候,往浅水区一个猛子紮下去的时候,不小心脑袋撞到了池底,导致严重脑震荡,严重到听力受损。」
「几天後,他在朋友家做客的时候,看见朋友家里的电子琴,都没跟人家打招呼,过去坐下就弹,并且越弹越好。後来他甚至可以自己作曲。但他从来没有接触过钢琴。」
「这种病例在全世界有记录的也不过几十个人。被称为获得性学者综合症。
「虽然现代医学为他们的症状起了名,但没有人知道他们的本事到底是从哪来的。」
「《柳叶刀》上有一篇论文,他们跟踪了300多个心跳骤停又被抢救回来的病人。其中有近两成的人提到过:自己曾经在心脏停跳的那段时间,经历过一些特殊的事。有些人看见自己飘在天花板上,看着医生给自己按压胸口,完全就是第三人称视角。有人走进一条隧道,尽头有着光芒,甚至有人看见了早已去世的亲人。」
「我是外科医生,我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亲手摸到的东西。可毕竟我都活了80多年了,还是得承认,人的大脑我们并不了解。连我们的记忆到底是如何储存的,都还没弄明白呢。甚至还有人在争论灵魂是否存在。我没有办法质疑你的情况的可行性。」
「毕竟你所拥有的医术,确实不是一个27岁的孩子能掌握的。」
外婆听完翻译後,也说:「洋大夫讲的在理。」
八仙里头有个铁拐李,晓得吧?他原来是个读书人,长得一表人才。有一回,他要魂出窍去会太上老君,就交代徒弟守着他的身子,讲七天回不来,就把身子烧掉。徒弟守到第六天,屋里老娘病重,等不及就把他的身子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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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的魂回来,身子右得了,只好附在路边一个饿死的跛脚叫花子身上。所以後来,他就一直拄着根铁拐。」
「这就叫借屍还魂。」
老哈德逊听完哈哈一笑:「原来你小子是个乞丐呀。」
林恩说:「他可比叫花子强多了,至少还给我留了一身学贷。」
老哈德逊又忍不住笑了。
外婆却摇了摇头:「可你这个对不上啊。借屍还魂的人,旧身子的事是记不得的。你两边的事都记得。」
老哈德逊把访客椅往前拖了拖:「好吧。屋里正好有三个医生,那咱们就当开一次会诊。病人是你,主诉是:一个脑袋里装着两次人生。」
林恩哭笑不得,还是把这句翻给了外婆。外婆一听「会诊」,倒是来了精神。
老哈德逊先开口:「我的第一个诊断,是大脑受了刺激。美国这个林恩连轴转累垮了,大脑出了状况,就跟那个跳泳池的家伙一样,冒出了一份不属於他的记忆。」
林恩摇头:「学者综合徵冒出来的是一种技能,可我脑子里装着的是一个完整的人生。我记得那家医院每一层楼的布局,记得我们科护士长的手机号,记得哪个病人复查那天迟到了半个钟头。一种本事,带不来这麽多细节。」
老哈德逊想了想,没法反驳,只好挥挥手:「下一个。」
外婆说:「借屍还魂对不上,那就是投胎右喝孟婆汤。」
林恩苦笑:「投胎得先死了才能投。可华国那个林恩上初中的时候,美国这个林恩刚在纽约出生。」
外婆想了想,也觉得不对,嘴里咕哝了一句:「阎王爷办事,也有糊涂的时候嘛。」
轮到林恩自己。
「我也琢磨过。也许真有两个世界,两个世界里本来就各有一个林恩。不知道为什麽,两个人的记忆装进了同一个脑袋里。」
老哈德逊撇撇嘴:「物理系那帮人倒是很喜欢讲这个,说是什麽多重宇宙。可他们讲了几十年,自己也证明不出来。倒被那帮子拍电影的拿去用了,这些年都烂大街了。」
三个医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外婆先笑了:「三个大夫会诊,会不出个结果来。」
老哈德逊摊开双手:「那就算了。确诊不了的病,还是先对症处理吧。」
外婆却还看着林恩:「那你自家觉得,你是哪边的人?」
林恩愣了一下。
到底哪个林恩才是本来的那个,他说不清,三个医生也会诊不出来。
可这个问题,他心里一直有答案。
他看着外婆:「我一直觉得,虽然我的护照上现在写的是美国,可我的心,永远是中国心。」
外婆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抬手在林恩的胳膊上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好,好伢子。根有断。」
林恩又把这段翻给老哈德逊。
老头子听完,点了点头:「在纽约,护照上写着美国、心里装着另一个国家的人,满大街都是。你去皇后区随便找家义大利餐馆,老板都会拍着胸脯告诉你,他是西西里人。」
「这个国家,本来就是一帮心里装着别处的人拼起来的。」
然後,他的表情严肃起来。
「不过,我得下一条医嘱。今天这间屋子里的话,出了这扇门,谁都不许提。」
「要是让搞神经科学的那帮人知道了,他们会排着队把你塞进核磁机里,扫上一百遍,扫完了还想把你的脑壳撬开,看看里面到底多出来些什麽。要是让精神科的人知道了,你下半辈子就得天天吃抗精神病药,每个礼拜跟心理医生聊一次你的另一次人生。」
林恩翻给外婆听,外婆的脸也板了起来。
「洋大夫讲得对。这种事讲出去,人家只当你是个癫子。」
林恩问:「那岚岚那边————」
外婆都没多想,直接就说:「岚岚也莫讲。这种事,晓得的人越少越好。我这把老骨头,带进棺材里去就是了。」
老哈德逊听完翻译,冲外婆竖了竖大拇指:「说得好,女士。我也一样。」
外婆这才又问:「那边那家医院,你回去看过有?」
林恩张了张嘴。
这一年里,他跟毒枭面对面地谈过条件,市长和州长坐在他对面跟他讨价还价,总统
在他的手术室门口足足等了一个钟头。
这些事都没有让他感到太大的恐惧。
唯独这件事————
「刚拥有两段不同人生不久的时候,有一回值夜班,後半夜没病人,我在手机上搜了我之前在国内工作的三甲医院的名字。」
「官网首页还是那张熟悉的门诊大楼的照片。」
「我点进骨科。科室介绍,开展的手术,专家门诊的时间————全都是如此熟悉。然後我就往下拉着————最底下有一栏,叫「医生团队」。」
「我的手指头就停在那儿了。」
「後来我把网页关了,再也没打开过。」
老哈德逊问他:「你在怕什麽?」
林恩老老实实地说:「怕看见我的名字,也怕看不到我的名字。」
名字要是还在,就说明那边的世界里,还有一个他照常上班,照常坐门诊,照常在群里回消息。那现在坐在这张矮凳上的,又是谁?
名字要是不在了————或者说,「医生团队」里一个他熟悉的名字都没有的话————
林恩每次想到这儿,都会硬生生地把念头掐断。
外婆伸出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两下。
她的手很粗,指节大,手心里一层老茧。
「不敢看,就莫看。」
「有的病,查清楚了也有得用,倒把人吓个半死。你先把这边的日子过好再讲。」
老哈德逊也开口了:「到了我这个岁数,每天早上翻报纸,头一件事就是先看讣告版,看看这礼拜又走了哪个老夥计。人到了这一步,对那一边」的事,难免就多了几分好奇。」
「说实话,你今天讲的这些,我听了还挺高兴。至少听起来,那边不是什麽都没有。」
林恩把这段话翻给外婆,外婆笑出了声:「我们这个年纪,阎王爷的门槛都快踩到了,还有么子不信的。」
老哈德逊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只手按在林恩肩膀上。
「听着,小子。不管你是从哪儿来的,到底几岁,是什麽「投胎转世」还是借屍还魂」,你都是我最好的学生。」
外婆也说:「不用管你是哪辈子的人,这辈子是个好医生,就足够了。」
林恩坐在矮凳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些话他在心里憋了快一年了。
他一直以为,要是哪天真把这件事说出口,坐在对面的会是卡西,或者维多利亚。
外婆突然两只手往膝盖上一拍。
「好,头一桩事讲清楚了。现在讲第二桩。」
「那个洋女大夫,跟你是么子关系?」
林恩的刚放松下来的心,又提了起来,他下意识地瞄了老哈德逊一眼。
老头子两手抱在胸前:「她问的是维多利亚,对吧?这个我就不替你挡了,我也想听。」
林恩深吸了一口气。刚才那麽大的事都说了,这件也没什麽好藏的。
「维多利亚和我是有感情的,可到底算什麽关系,我们俩自己都还没说清楚。」
外婆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
「那岚岚呢?」
「岚岚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
「学生会靠在先生肩膀上困觉?」
林恩被噎住了。
老哈德逊在旁边催:「她说什麽了?快翻译,快翻译。」
「她问我手术那天晚上的事。」
「哪天晚上?」
林恩硬着头皮说:「程岚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老哈德逊吹了一声长长的口哨,乐得直拍椅子扶手。
外婆白了这个美国老头一眼,接着说:「你们年轻人的事,我老太婆不管。年轻人经历些挫折,是好事。」
「但是莫让岚岚伤得太重。」
「她打小在山里摔跤,从来都是自己爬起来的。你莫让她摔到爬不起来。」
林恩看着她的眼睛,点了点头:「我记住了,阿婆。」
老哈德逊听完翻译,收起了笑。
「两个都是好姑娘。小子,我活了八十多年,只给你一个建议。」
「什麽建议?」
「千万别让她们俩手里同时拿着手术刀的时候吵起来。」
林恩从病房出来,门在身後合上。他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从门上那块小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
老哈德逊学着林恩打开了AI实时翻译,两个来自不同国家的老医生,聊得比刚才还热闹。
外婆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硬颈托,又低下头,比划了一个弯腰看病的姿势,然後伸手指向老哈德逊驼着的後背。
老哈德逊看懂了,大笑起来,反手拍了拍自己的腰,又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比了个握手术刀的动作。
一个低了五十年的头,一个弯了六十多年的腰。
林恩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电梯。
傍晚,布鲁克大道七楼。
厨房中岛上方的三盏黄铜吊灯亮着。灶台後头的砂锅里炖着玉米排骨汤,盖子边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中岛上已经摆好了两盘菜,一盘可乐鸡翅,一盘蒜蓉炒菜心。
炒锅里的油烧热了。
林恩把切好的五花肉片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星子溅起来。他颠了两下锅,等肉片煸到边上微微发焦,再把切成段的尖椒扔进去。
辣味一下子窜了出来。
卡西坐在中岛对面的高脚凳上,被呛得连打了两个喷嚏:「你这是在做饭,还是在制造化学武器?」
「嫌呛就去客厅。」
卡西揉着鼻子,趁他颠锅,伸手从盘子里捏走一个可乐鸡翅,眼睛却一直盯着他:「不去。你在哼歌。」
「我没有。」
卡西把下巴搁在手背上:「你有。从咱们搬进来到现在,我就没听你哼过歌。说吧,下午发生什麽了?」
林恩把一勺生抽沿着锅边淋下去:「我把一件压了很久的事说出来了。」
「什麽事?」
「以後再告诉你。」
卡西看着他,把啃乾净的鸡翅骨头扔进垃圾桶,从高脚凳上滑下来,去碗柜里拿碗筷。
「你最好说话算话哦,林恩。我记性好着呢。」
门锁「嘀」地响了一声。
维多利亚推门进来,头发看起来刚从手术帽里放出来的样子,有点乱,一看就是刚下手术。
她在门口吸了吸鼻子:「今天是林恩做饭?」
「可乐鸡翅,蒜蓉菜心,辣椒炒肉,锅里还炖着玉米排骨汤。再炒个番茄炒蛋就开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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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多利亚把包往沙发上一扔,换了拖鞋,走到中岛边,低头看了一眼那盘鸡翅:「这盘怎麽缺了一个?」
卡西假模假样地摆着碗筷:「厨师偷吃的。」
维多利亚在她平时坐的那张高脚凳上坐了下来:「这手术太消耗体力了,我现在简直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卡西突然插了一句:「范德比尔特大小姐,你现在说话可越来越不淑女了。」
番茄炒蛋出锅,林恩又把砂锅端上来,四菜一汤,三个人围着坐下。
卡西往自己碗里扒了一大勺番茄炒蛋,又起身去冰箱里拿番茄酱。
维多利亚伸手按住她:「你要干什麽?」
「加点番茄酱,颜色更好看。」
「这里面本来就有番茄。」
「番茄是番茄,番茄酱是番茄酱,这是两回事。」
维多利亚用一种看精神病人的眼神看着她:「往番茄炒蛋里挤番茄酱,你是什麽重口味。」
卡西拧开瓶盖:「这儿又不是你家庄园,女士,可不是你说了算。」
两个人为了一瓶番茄酱,从中岛这头争到那头。
林恩由着她们吵,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放进嘴里,又扒了一大口白米饭。
尖椒是华人超市买的,酱油是华国的牌子,米是泰国香米,五花肉是美国猪,林恩花了好大力气和不少葱姜水才让那股骚味淡了点。
可吃到嘴里,还是那个味道。
卡西最後还是赢了,得意地挤了半碗番茄酱。
维多利亚嫌弃得直皱眉,自己夹了一大口辣椒炒肉,结果被辣得直吸气,忙乱地舀了一大碗排骨汤灌下去,结果根本不解辣,嘴上还不肯认输:「还行,就是有点咸。」
林恩低着头,又扒了一口饭。
吊灯的光落在白色的石英石台面上,米饭冒着热气,两个姑娘又为了辣椒到底该不该去籽吵了起来。
门外还贴着那张歪歪扭扭的纸门牌。一个端正的「林」字,左边一个小写的c,右边一个小写的v。
两个林恩,谁是庄周,谁是蝴蝶?哪个才是真的?林恩说不清。
可碗里的这口饭,是热的。
身边的两个女孩,是温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