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是福不是祸

    手术前维多利亚思考过的问题,将会顺着一颗螺丝钉,一个个涌现出来。

    她想起华国论文中专门提到的方案,在病人为骨质疏松患者时,可以先往椎体内注入一点骨水泥把骨头撑硬,然後再拧螺丝就好。

    骨水泥是一种医用的速乾材料,如果螺丝钉咬不住的话,就可以先把它退出来,往钉道里打一点骨水泥,等其凝固後再拧回去,如此一来,疏松的骨头里就多了一个抓手。

    手术前,维多利亚特意让器械护士准备了一份。

    於是维多利亚低声问道:「骨水泥你准备怎麽用?」

    林恩刚把螺丝刀抵上第三节右侧的那颗螺钉:「应该用不上了。」

    维多利亚马上追问:「为什麽?术前虽然患者的值很好看,但那是整块椎体的平均数。在老年人的椎体内,到处都是退变留下的硬化骨,会把平均数擡高。但具体到我们打螺钉的那一部分,如果正好是一片松骨,那麽术前值再高,螺钉的咬合度也不够紧密。」

    「你为什麽这麽肯定?」

    维多利亚倒不是在质疑林恩,她对医学的痴迷和朱利安一样。

    手术前,她把能找到的相关论文一篇篇地都啃完了,脑海里面也没有想到林恩的判断依据。林恩的口罩被笑容顶高了一点:「我判断的依据也不只是值,咱们边拧边说,先从第三节开始,两边一起,先转半圈。」

    虽然没有听到林恩的具体证据,但维多利亚还是下意识地选择相信他。

    两把螺丝刀同时被拧过半圈。「麻烦帮忙测一下。」

    技师按下测试键,毯子底下外婆的手指和脚尖又跳了一下。屏幕上的波形同步出现。

    「四肢稳定,和上次一样。」

    林恩把螺丝刀挪到第四节:「削第五节前缘的时候,磨钻发出的声音你还记得吗?」

    「如果是骨质疏松的病人,在接触磨钻时,声音会发闷,钻头下陷速度较快。磨下来的骨屑成团状,捏着发软,会有油润感。」

    「而程岚外婆的这几节,在我使用磨钻时,声音脆亮,钻头的进入速度也相对较慢,骨粉又干又细。更重要的是,刚才的出血速度你看到了吗?很慢是吧?骨蜡一抹就封住了。」

    「第四节同样也是半圈。」

    两把螺丝刀又被同时拧过了半圈。

    「稳定。」

    维多利亚手上的动作不慢,嘴也不慢:「可磨钻只能感受到表面那一层,那里面呢?」

    「里面就要看螺钉了。」

    林恩的螺丝刀在第四节的螺钉上轻轻一点:「这8颗提拉螺钉是我刚才一颗颗拧进去的。螺钉拧进去的触感可以告诉我骨质的疏松程度。」「拧到一半时,我每一颗都顺着向外的方向轻轻提拉。一会我们向前拖拽骨头时,和我刚才提拉的方向是一致的。提拉时,我感受到螺丝相当稳定。这8颗螺钉,8条通道,每一条我都能保证没有问题。」维多利亚脑海中,这才突然闪过刚才的画面,林恩上螺钉的时候,每拧完一颗都要握着螺丝刀往上带一下,刚才她还以为这是林恩什麽习惯性的小动作呢。

    她看着自己手里的螺丝刀。

    想起自己从医学院开始到现在接受的训练,最重要的就是数据和影像资料。可林恩告诉她,数据资料只是部分,可以依靠的还有触觉、听觉……

    居然可以这样?她感受到自己外科认知的大门被进一步打开了。

    林恩自然有自己的依仗,原本这就是他在国内三甲最擅长的方向之一,当初他可是肉身去长征医院学习过,握过写出这篇论文的医生的手。

    况且後纵韧带骨化是脊柱外科病房里的常客,东亚人得这个病的概率较高。在美国,一个脊柱外科医生一年不一定能碰得上几例,但林恩在的那个病区,一个礼拜甚至都不止一两台。

    再加上这一世系统给予的技能,大大增强了他的触觉,才让他如此笃定。

    林恩把螺丝刀挪到第5节:「接下来你手上要留意两种感觉。如果螺丝钉越转越沉,那说明没有问题。真出现滑丝的状况,手上会突然一空。这种情况下就要立即停手。」

    「那麽现在开始第5节,跟刚才一样,转半圈。」

    「稳定。」

    「要注意,第5节的骨化物最厚,整块骨头是最沉的,後面还粘着一层骨化的硬膜。4节骨头里,它迁移的速度是最慢的,到时候要先停下另外三节,单独转第5节,每次少转一点,不要加力。」维多利亚将林恩的话记在脑海里。负责拉钩的程岚同样听得清清楚楚。

    「最後是第6节。」「稳定。」

    林恩让巡回护士把推进来,透视屏上那条白影跟着椎体一起向前挪动了一点。

    维多利亚同样盯着屏幕,继续追问:「我还是想不通,你不是之前说,她30岁以前错过了吸收钙质最好的时期,我知道在那个时代的华国,别说乡村了,连城市的很多人饮食条件都不太好,很多论文都证明了这一点。」

    「为什麽她的骨质比起那些曼哈顿天天吃钙片的有钱老太太还好得多呢?」

    林恩看着透视屏上的四阶椎体:「後纵韧带骨化的人,先天条件就更爱长骨头,骨质往往比同龄人更好,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她的工作环境可跟我们不一样,坐在这里等着病人来,她是要在山里奔走,就这麽奔走了50年。」

    维多利亚明白过来,马上接上林恩的话。

    「那些天天久坐的人,往往骨质疏松的最快。而像患者这样常年奔走的人,反而骨质更加坚实。」但他想不到的是,外婆常常天不亮就要背上药箱出门,一走就是几十里的山路。翻过一座山,还有一座,碰到了下雨天,泥巴糊在小腿肚上,人摔倒了还得把药箱护在怀里。

    谁家的孩子半夜发烧,或是谁家的媳妇要生了,打一声招呼,她就得急赶着往过走,走慢了或许就是一条人命。

    还有一条,林恩没有说,这无关医疗。

    而且维多利亚懂医学,但她不懂华国的乡土社会。

    在那个年代的乡下,大家缺衣少食,大多数家庭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见得上一回荤腥。可再穷的人家也明白,那大夫是该敬着的,更何况是从鬼门关里把自家人拽回来的大夫呢?半夜,外婆是被人叫走了,接生下来一个孩子。当她天亮要走的时候,主人家早把攒了半个月的鸡蛋煮好,拿出一个,剥了壳就往她手里塞。

    谁家杀了鸡,总会把最肥的那只鸡腿留到她来的那一天。

    过年提着腊肉上门拜年的人,也随着外婆工作的年份叠加,一年又比一年多。

    外婆每次推了又推,却总也推不掉乡民的热情。

    推不掉的,她就会趁人家不注意,悄悄放回灶台上。但她放回去一个,药箱里又会多出两个。甚至还有一些强硬的,就是要看着她吃下去,怎麽拒绝也拒绝不了。

    就这样几十年下来,她吃的就是要比那代人好一点。

    当年那些往她药箱里塞鸡蛋的人不知道,外婆自己也不知道,那一颗颗鸡蛋、一块块腊肉,在50年後会变成螺丝刀底下这一副能让螺丝咬紧的硬骨头。

    她为了这些人被压弯了脖子,但也是这些人替她把骨头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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