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林恩的过去

    随着丙泊酚推完,旁边监护仪上的心率逐渐慢了下来。

    麻醉主任把呼吸机参数调好後,又往外婆左右两侧的槽牙中间各塞了一卷纱布。

    过一会,每测一次运动诱发电位,电流都会从头皮上的几根针进入,电流可能会引起下巴肌肉的紧缩。如果没有这两卷纱布垫着的话,病人很有可能把自己的舌头咬破。

    为了能让这些电信号顺利传到四肢,这台手术不能使用任何肌松药。

    神经电生理技师按下了测试键。

    被单底下,外婆的手指轻轻跳了一下,脚尖也跟着一跳。与此同时,屏幕上四肢的波形一条条冒出,与插管前的基线叠在一起。

    「程岚,皮肤消毒交给你。」

    程岚从外婆的下齶开始,一路擦到锁骨,然後是两边耳後的位置。又按照相同的路线重复了一遍。擦完後,她立刻让开位置,避免干扰其他人。

    麻醉主任看着程岚手上麻利的动作,脑子里面不禁想起了他见过的无数病人家属。

    这些家属签字的时候还一个赛一个的坚强,可真当亲人被推进手术室,甚至插上管以後,腿软的、哭闹拉扯、叫喊的,什麽样的人都有。

    医生也是人,穿上刷手服,走上手术台,也不能让一个人从此就没了情感。

    所以医学会才不建议医生给家人做手术。可眼前这小姑娘,年纪轻轻,才是二年级的住院医,她也知道躺在手术台上的是她最亲密、把她从小带大的外婆。

    手术前,他还担心这个小姑娘会不会出什麽问题,现在他觉得似乎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但还是得继续观察,一旦出现问题,立马把她换下。

    林恩倒完全没有这个担心。

    当初第一次在大都会急诊见到程岚的时候,有一句写在她档案上的话,让林恩的印象很深刻:【天生军医】

    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林恩还担心是不是这个女孩很会讨这些老上校们的开心,得到了这麽优秀的评价。真跟程岚一起工作後,林恩发现这些老头子们的评价可一点没夸张,这些黄金时代过来的老兵们还是很靠谱的。

    再後来,林恩知道了程岚成长的环境,终於知道了这个女孩的大心脏是从哪来的。

    一个从小就跟着外婆到处看病的小姑娘,她在病床边见证过新生命的诞生,也感受过旧灵魂的寂灭。在别的孩子还在为了打针哭闹的年纪,她早已把别人生命中的生老病死、人生百态,看过了几个轮回。这样长大的孩子,怎麽可能会没有一颗大心脏?

    林恩走到床边,无菌单还没有铺到头上,外婆的脸露在麻醉头架下面。

    林恩看着眼前的这张脸。

    满是褶皱的眼皮上还贴着胶布,嘴里含着导管和那两卷胶布,花白的头发早已被全部收进了蓝色的帽子里。额头和眼角的皱纹同样又密又深,颧骨上落着几块老年斑。因为常年在大太阳下奔走於山路之间,外婆的皮肤早就晒成了洗不掉的茶色。

    前世的林恩,一般早上7点交班,有手术的时候,8点就要进手术室。

    每天推进来的病人中,有好些都是这样的老人。他们来自乡下,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过往,让他们有着相似的肤色,手上全是老茧。手术前,还会拉着林恩的袖子问:「医生,等这一刀开完了,俺还能下地干活不?」以前的记忆大多没有那麽清晰,但今天,一个老太太的面庞变得越来越清晰,逐渐跟眼前的程岚外婆重那也是一个从乡下来的老太太,孙女陪她坐了一夜的长途大巴,托了好几层关系才挂上的号。进手术室前,孙女捧着老人的保温杯站在电梯口,一遍遍地和林恩说:「医生,就麻烦您了,我们打听了好多人,都说这个病,您这里做的最好。」

    林恩回了她一句:「放心吧。」

    心里盘算着盘算着之後的手术流程,如同往常一般,换衣服、洗手、上台开刀……做完手术,摘下口罩,换下衣服……便去食堂吃饭,下午又要接着出门诊。

    又是日常的一天。

    林恩看着外婆的脸,有那麽一瞬间的恍惚,恍若隔世,竟然有些分不清自己在哪。

    就好像兜里的手机,下一秒就会嗡嗡地震动起来。他知道那是科室群里在催第二台手术该接病人了。就好像手术室门外,那个捧着外婆保温杯的姑娘,还守在家属等候区,盯着墙上的那块大屏幕。等待着外婆名字後面的那个【手术中】跳成别的汉字。

    就好像他还在国内,平平常常地上着班。

    「好了,各位,手上的活先停一停,咱们该做术前核查了。」

    巡回护士一口地道的纽约腔将林恩拽了回来。

    这是纽约。

    他来到这里还不到1年。在这一年里,他处理过枪伤、刀伤,各种毒品过量……碰上的黑帮、ie、毒枭、议长、市长、州长,甚至还有那个坐在家属等候区啃着巨无霸的金毛总统。

    在过去,他曾经觉得这一切是如此的刺激,让他超脱出了那些无聊又平庸的日常。但今天,他突然又怀念起了过去的日常。

    可即便是系统,也不能让时光倒流。

    今天在台子上躺着,确实是一个地地道道从华国山村里出来的老太太,他的孙女没有等在门外,就在林恩的身边,等着他的指示。

    巡回护士站在床尾,拿着核查单念着:

    「病人姓名、出生日期已核对。」

    「手术方式:颈椎前路椎体骨化复合体可控前移融合,第3节到第6节,右侧入路。」

    「抗生素已给过。」

    「没问题。」

    「我这边也没问题。」

    维多利亚和程岚一前一後回应,他们分别站在了林恩的对面和身侧。

    器械护士将手术刀拍进林恩的掌心。

    林恩握住刀柄,顺着外婆右侧脖子那条斜着往下走的大肌肉前缘,将皮肤切开。随後,他放下刀。将两根手指沿着颈动脉和气管、食管中间的那道天然缝隙往深处探入,林恩能清晰地感受到,在他的指腹下,动脉一下下地跃动着。

    「程岚,从这里拉钩。」

    程岚按林恩手指的方向,把拉钩探了进去,将气管和食管向左边拨开。

    「右边的喉返神经从锁骨底下绕上来,斜着走,就在气管和食管中间那条沟里。拉钩要卡在食管外面,用力的方向是往左推的,不要往下压。」

    「明白。」

    拉钩撑开後,一节节白色的颈椎便露了出来。

    林恩扭头对麻醉科主任说:「先把导管气囊里的气抽掉,停几秒後再打上。」

    麻醉主任立刻照做。

    气管导管的末端有一小圈气囊,当导管插进去以後,打上气就正好把管子和气管壁之间的缝隙堵住,既不漏气,口水也不会流进肺里。

    程岚还是头一回见这一手。

    林恩看着他略带疑惑的眼神,立马解释:「拉钩把气管往左一推,管子在气管里面也会被挤到另一边,气囊正好顶着喉返神经,先放掉,再重新充气,管子自己就能回到正中间。」

    「这样做有什麽好处?」「这种操作可以让术後声音嘶哑的比例下降更多,具体参数记得术後自己去查一下,之後我会考你。」程岚默默记下。术後的气道管理也是由她负责。

    「拉钩每过20分钟要松一次,让食管和气管放松。拉的时间太久的话,会导致术後肿胀,影响患者吞咽。」

    「明白。」

    通过臂确认截断後,林恩把第二节到第七节之间的5个椎间盘一个一个地清理出来。维多利亚拿着吸引器跟在林恩的器械後面。

    当清理到第二、三节之间的时候,林恩擡头看了维多利亚一眼:「下一步,後丛韧带你打算怎麽处理?」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林恩是在考自己。刚才对程岚的教学还可以理解成,他需要教会程岚相关的气道管理。

    可现在,维多利亚发现林恩对这个手术的掌握还在自己的想像之上,他甚至有余裕对助手进行教学。维多利亚也从来不会放弃任何一丝一毫学习的机会,只要不会对这个手术产生额外风险就好:「骨化的那几节不去触碰,让它继续长在椎体上。我们只需要把最上面和最下面的那两个间隙韧带切断,让整块骨头可以活动就行。」

    「你说的很对,但上面这一刀,你觉得最大难点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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