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傲慢与偏见

    杨树华这面镜子,照得我有点抬不起头。

    以前听书,说唐太宗有三面镜子,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那时候当课文背,背完就忘。

    今天才知道,最难的不是照镜子,是承认镜子里那个人像自己。

    他遇事就跑。

    我也是。

    说到底,就是怕。

    我正想着,蓝安歌开口了:“别站着了,你爸平时就是忙,集团和协会的事一堆一堆地压着,明天再说也不迟。”

    她又转过头,拍了拍杨辞的胳膊:“小辞,你带你姐去玩玩。”

    “好嘞!”杨辞“噌”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把抓住俞瑜的手,“姐,我们去唱歌。”

    “没兴趣。”俞瑜说。

    “没兴趣才要唱啊。”杨辞拽着她就往楼下走,“走了走了。”

    蓝安歌笑着对我说:“你也去玩玩吧。”

    我点点头,跟上去了。

    一进地下室,我跟进了大观园的刘姥姥似的,这看看,那看看。

    她家地下室配套还挺丰富的,有酒窖,有台球厅,有KTV,有按摩影院,甚至车库旁还有个半场篮球场。

    穷笑了。

    真的是穷笑了。

    就像《傲慢与偏见》里,伊丽莎白第一次走进达西先生的彭伯利庄园的那一声笑,心里那点骄傲被一把掀开,底下全是窘迫。

    杨树华总嫌我穷,我以前不服。

    今天站在这儿,我服了一半。

    台球桌旁边的墙上挂满了相框,都是杨树华一家和斯诺克大师的合影,以及观看斯诺克大赛的合影。

    旁边一个玻璃柜,里面立着几根球杆,还有几颗球,每一颗上都签着名。

    我凑过去,看见一颗黑8上写着白字:“丁俊晖”。

    我笑了。

    活在物质里的人,有物质里的傲慢。

    活在理想里的人,有理想里的偏见。

    穷人拿清高当铠甲,富人拿钱当尺子,谁看谁都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和杨树华之间,大概就是两块毛玻璃对着照。

    “怎么,想来一局?”杨辞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

    我回头看了眼俞瑜。

    她坐在沙发里,没说话,只点了一下头。

    “来。”我说。

    杨辞把球摆好,又踮脚从玻璃柜最上层抽出三根杆:“这可是大师们打世锦赛用过的,平时我都不舍得拿出来。”

    此刻的她,完全像是把压箱底的玩具一股脑抱出来给哥哥姐姐看。

    我接过一根,掂了掂。

    手感确实不一样。

    她又跑了一趟酒窖,抱上来一瓶红酒,给我们一人倒了一杯。

    我抿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按市价,够我加半年油。

    想到这儿,我又想笑。

    就这样,我们在台球厅,一边玩台球,一边品尝着普通人两三年的工资。

    对杨树华和蓝安歌这晚上的客气,我到现在都没回过劲来。

    可既来之,则安之,不喝才是亏。

    我第一杆就滑杆了。

    杨辞立马送来嘲讽:“就这就这?帅哥,你很一般啊。”

    “我这是让你。”

    “让得挺自然啊。”

    俞瑜一直坐在沙发里,杯子端在手里,眼睛时不时往楼梯口那边瞟。

    我喊她过来玩,她摇摇头:“你们玩吧。”

    我明白,她依旧在内心深处排斥这个家,也想早点儿搞定望春山和树冠的冲突。

    我把杆往桌上一放,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牵住她的手。

    “你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二师兄不?”

    “谁?”她愣了一下。

    “猪八戒。”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就说你知不知道。”

    她想了想:“因为他搞笑?”

    我摇头:“只说对了一半。二师兄走到哪儿吃到哪儿,睡到哪儿。被妖怪抓进洞里,该骂就骂,骂完照样吃他们的喝他们的,吃饱了倒头就睡。天塌下来,先睡一觉。你看我们呢。被领导说一句,能琢磨一晚上。跟对象吵一架,翻来覆去到天亮。网上一条八竿子打不着的新闻,也能气得饭都吃不下。试问,谁不想活成二师兄?谁不想遇事笑呵呵,快快乐乐地活着呢?”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是啊,奔着理想和真爱去的人,好像都不太会没心没肺地活着。”

    “所以你现在就活成二师兄,把这儿当妖怪洞府,把杨树华当妖怪。生气了就骂,饿了就吃,渴了就喝,无聊了找点乐子。再说了,你不是还有我这个大师兄吗。”

    她“噗嗤”一声:“说不定我才是你的大师兄。”

    我伸手捏她的脸:“行,大师兄,笑一个。”

    她就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缝。

    终于是看到她笑了。

    “姐!来嘛,玩一会儿!”杨辞又跑过来拉她。

    俞瑜站起来:“来。”

    玩了会儿台球,后来我们又进了歌房。

    她家的音响是真的好,就跟在演唱会现场似的,完全是外面的KTV比不了的。

    外面的KTV跟这儿比,那就是个收音机。

    杨辞从旁边的冰箱里拿了几罐啤酒,一个劲拉着俞瑜合唱。

    或许是喝了点儿酒,也或许是大声唱歌真的能发泄掉一些不好的情绪,俞瑜也越来越有精神,甚至还会在唱歌的时候跟着节奏摇头晃脑。

    我和杨辞争抢麦克风。

    渐渐地,气氛活跃起来。

    我和杨辞一边抢麦,一边互相吐槽对方唱歌难听。

    唱了好一会儿后,我们才停下来歇一会儿。

    杨辞倒满酒:“来,干一个!”

    三个杯子碰在一起。

    冰啤酒下去,我从嗓子凉到胃里,往沙发上一躺:“舒服~~酒这东西,就该和音乐生死依存。”

    杨辞接过话:“这就是我爱去酒吧的原因。”

    “你去酒吧那是喝酒?我都不好意思戳破你。”

    “关你屁事啊!”

    她探身越过俞瑜要来打我。

    俞瑜有气无力地抬手挡了一下:“你们能不能消停点儿。”

    杨辞坐回去,往俞瑜肩上一靠:“看在我姐的份上,我饶了你。”

    我看着她们俩。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对姐妹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

    杨辞忽然瞥了我一眼:“看什么?”

    我把杯子放下。

    这个问题我憋很久了。

    “我一直好奇一件事。你明明很在乎你姐,为什么非要装得那么不在乎?”

    以前我不敢确定,可冬天的时候,她从重庆跑到香格里拉,把我劈头盖脸骂了一顿,我就知道,她心里是有俞瑜的。

    可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又要表现得那么讨厌她?

    俞瑜也看向她。

    杨辞从俞瑜肩上直起身,端起杯子,仰头喝了一大口。

    许久的沉默后,她缓缓开口:“是,我很在乎我姐,但我也是的的确确讨厌她,甚至不止一次想过……她要是死了,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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