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坍缩的蝙蝠。

    「那麽有件事我应该先告诉你。」路明非迟疑道,「巴莉也让我提醒你看这封信。」

    「她说了信里写了什麽?」

    「没有。」

    「她说了为什麽重要?」

    「也没有。」路明非诚实地摇了摇头,「她只是让我提醒你,其他的一概不知,包括她为什麽觉得这封信重要,她都没有告诉我。」

    「你为什麽在这个时间点告诉我?」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

    「我在等你自己决定拆或者不拆。」他说,「如果你今天晚上把信收回抽屉直接去蝙蝠洞分析犯罪数据了,我大概就不会说了。这那代表你还没准备好,而这件事没有紧急到需要我推你一把的程度。」

    「但你决定拆了。」

    「所以我在你碰火漆之前把这件事交代清楚。」路明非的视线落在梳妆台上那只刻着Thomas的银色Zippo打火机上,「这件事和你有关,我没有权力替你隐瞒。」

    「你可以把信收回抽屉里。改天再说也行,明年再说也行。」

    布莱斯沉默了。

    她转过身来面对路明非。

    眼角那颗泪痣在台灯的暖光下映出一小点琥珀色,与她周身散发的冷感形成了路明非已经见过一万次但仍然每次都会注意到的小差别。

    「我知道。」她说着拿起Zippo。

    「咔嗒。」

    滚轮划过火石。

    「如果巴莉认为这封信重要。」蝙蝠侠低声说,「那麽我更有理由亲自确认它到底说了什麽。」

    「因为蝙蝠侠需要知道。」

    火漆被烧开了。

    蝙蝠纹章落在了梳妆台上。

    父亲的打火机打开了父亲的信。

    路明非悄悄开了视线。

    韦恩庄园外面是哥谭的夜。

    身後传来信纸被从信封中抽出的细微声响。

    片刻後。

    布莱斯似乎看完了信。

    「他说他来自另一条时间线。」

    她轻描淡写地就概括完了信的内容。

    「他没有见过我如何长大,所以他不会假装了解我全部的人生。」

    「蝙蝠侠也好,布莱斯也好,即使我最终还是选择了披风和面罩...也不应该是因为我觉得那是唯一能让他们满意的方式。」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看着布莱斯站在梳妆台前。

    信纸被她用两只手轻轻托着。

    她的表情很平静。

    「就这样麽?」

    「就这样。」她看向路明非,「比我们想像中的要少很多。」

    路明非点了点头。

    他没有讲道理也没有说我理解你。

    一个从小被叔叔婶婶当透明人养大的孤儿,和一个亲眼目睹父母在自己面前被枪杀的亿万富翁

    继承人之间,理解这个词太廉价了。

    「信是你的。」路明非只说了这一句。

    在这种时候,任何多余的语言都是对蝙蝠侠自尊的冒犯。

    她不需要被安慰,不需要被鼓励,更不需要被一个在她看来还是个废柴的家伙拍着肩膀说没事口她要的是被当成一个有能力自己做决定的成年人来对待,而不是被当成一个需要保护的小女孩口路明非自己也不太确定自己是什麽时候学会这种事情的。

    大概是在布莱斯用钢钉贯穿锁骨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养成的直觉,也可能是在老布鲁斯把四十七条错误清单递给他的那个哥谭天台上某根神经被打通了,又或者只是在翡翠山庄无数个深夜独自坐在阳台上听风的时候慢慢长出来的东西。

    一个从来没有被人当成家人对待过的孤儿,正在学习如何正确地对待他的家人。

    布莱斯把信纸折好。

    摺痕笔直,样式精准。

    路明非在心里感叹她折出来的纸比工厂流水线上的成品还要规整,或许如果有一天她不当蝙蝠侠了,可以去手工摺纸界当个大师。

    她把信放进了信封,和Zippo并排搁在了梳妆台上。

    「路明非。」

    「嗯?」

    「晚点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路明非微微一愣。

    布莱斯已经向门口走去了。

    「见见他们。」她说。

    布莱斯径直走向了蝙蝠洞的方向,连一句晚安都没有说,当然也不会说到底什麽时候带路明非去见见他们。

    这倒是非常符合她的作风。

    需要你的时候叫你来,不需要你的时候连多看你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反正路明非已经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的冷漠和习惯一个人的体温一样,都只是时间问题。

    路明非叹了口气,正准备走向庄园的客房。

    可走了几步之後就莫名地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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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又来了。

    那种感觉又来了。

    就好像你坐在考场里填完了最後一道大题然後信心满满地交了卷,走出考场之後阳光灿烂鸟语花香你甚至还和同学约了中午去吃火锅。

    可在火锅店等位的时候你忽然浑身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好像忘了填答题卡。

    巴莉...

    他差点又忘了巴莉。

    每次经历完一件情绪浓度太高的事情之後,某种他到现在都没搞明白的时间线异常在干扰他的认知,让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不由自主地把这个女孩的存在从记忆里遗忘。

    这没什麽致命的,但足够让他在回想起来的瞬间倒吸一口冷气然後狠狠骂自己一句路明非你个王八蛋,你居然敢把这个女孩一次又一次的忘掉。

    「巴莉。」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莫名加快了脚步。

    他记得巴莉现在应该还在自己的客房里。

    穿过走廊,男孩在一扇半掩着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缝里透出一线温暖的灯光。

    「咚咚。」

    「进来吧。」

    路明非松了口气,轻轻将门推开。

    巴莉趴在床上,两只胳膊搂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搜刮来的抱枕,下巴搁在抱枕上方。

    两条小腿在半空中一左一右地交替晃动着,脚踝处交叉又分开再交叉再分开,赤裸的脚丫子在空气中懒洋洋地画出一个又一个小圈。

    衬衫的下摆也随之向上翻卷,露出了一片奶白色的纤细腰窝,从肩胛骨之间蜿蜒而下,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起伏着,像一条潺潺溪流,让人想起阿福做的波士顿奶油甜甜圈。

    路明非的目光沿着溪流向下而後紧急制动。

    「别看了,再看我就给你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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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心虚地走进来。

    巴莉依旧趴在床上纹丝不动,丝毫没有要坐起来或者至少把衬衫拉下去遮住腰的意思。

    她只是把平板电脑从面前推远了一点点,给路明非在床沿腾出了一个可以坐下的位置,让他能

    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你今天都干什麽了?」路明非问。

    「吃饭。」

    「然後呢?」

    「睡觉。」

    「然後呢?」

    「研究怎麽在街霸上打赢你。」

    ..你能不能有点别的追求?」

    「这就是我毕生最崇高的追求。」巴莉的呆毛得意洋洋地晃了两下,「世界和平什麽的太遥远了,我的人生目标很简单,用脚打赢路明非五百盘吧。」

    「你是不是有什麽大病。」路明非气笑了。

    「五百盘,然後退役。」女孩老气横秋地摇摇头,「多简单的愿望?」

    「退役干什麽?」

    「去开汉堡店。」

    巴莉翻了个身,「沙赞现在都能当汉堡店老板了,我也可以。我打算叫闪电巨无霸,招牌是限

    时六十秒吃完免单。」

    「闪电侠的六十秒麽?」

    「那就是六万秒了,可以吃一万个巨无霸了。」

    巴莉点着下巴翻了个身,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路明非,「到时候会不会被我自己吃破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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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明非嘴角抽动着不知该如何接话。

    「小路啊。」

    巴莉却忽然偏过头来,蓝眼睛里的闪电安安静静。

    「嗯?」

    「你刚才去干嘛了?」

    「陪布莱斯做了件事。」

    「什麽事?」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

    「帮她拆了一封信。」

    巴莉的呆毛微微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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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

    「你不问写了什麽?」

    「布莱斯的信。」巴莉撇撇嘴,「我问了你也不会说。」

    「而且..

    "

    她笑了笑。

    「你脸色比刚刚好多了。」

    「所以不管信里写了什麽,应该都是好事吧。」

    路明非看着她。

    窗外哥谭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女孩的两只脚丫子还在半空中一左一右地晃着,赤裸的足底偶尔朝上翻转。

    路明非忍不住伸出手拨了拨她头顶那根软趴趴的呆毛。

    「喂!」

    巴莉抗议,呆毛被他拨歪了之後倔强地弹了回来。

    路明非在她头顶那根呆毛上又拨了一下。

    呆毛倔强地弹回来。

    「你到底有完没完?!」

    巴莉终於忍无可忍地一个翻身坐了起来。

    「所以你不知道信里写了什麽?」路明非趁机把刚才的问题重新捡起来。

    「不知道啊。」巴莉揉着自己的头顶,一脸委屈,「我又没有透视眼,你以为我是克拉拉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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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还让我去看?」

    「因为信很重要啊。」

    路明非眨了眨眼。

    「你不知道信里写了什麽。」他匪夷所思道,「但你知道信很重要。」

    「对。」

    「那是怎麽知道它很重要的?」

    「嗯.

    「说来话长。」巴莉眼神飘忽。

    「长话短说。」

    「说~来~话~长~」

    「你也有完没完!」

    把脸埋进了抱枕里,巴莉闷闷地发出了一声介於叹气和撒娇之间的呜咽。

    路明非这辈子最讨厌两种人。

    「我最讨厌谜语人了。」

    他咬牙切齿,再度捏住巴莉头顶的呆毛!

    「别拔了!」

    「我说还不行吗?」巴莉按着头顶,金色的呆毛瑟瑟发抖。

    路明非松开了手。

    「那你就话音未落。

    巴莉竟是猛地起身想逃。

    速度很快,不过唯一的问题是她忘了一件事。

    路明非也不慢。

    「啪!」

    手掌箍住了一截纤细的踝骨。

    「你还想逃?!」路明非龇牙。

    「啪。」

    被薅住脚踝,坠机的闪电侠落在了地毯上。

    「巴莉·艾伦!」

    路明非一字一顿。

    「我真不能说!小路!」

    巴莉趴在地毯上挣扎着,被他箍住的脚在半空中胡乱踢蹬着。

    「到底有什麽不能说的!」路明非实在是无法理解。

    "

    「事情很重要。」

    「我知道。」

    「万一我说了。」

    「嗯?」

    「那不就是在离间你和布莱斯的感情吗?」

    路明非愣住了。

    他没有料到巴莉给出的理由会是这个方向的。

    「你在说什麽?」他皱眉,「什麽叫离间我和布莱斯的感情?」

    巴莉把脸埋在地毯里。

    「我不该说的...我不该说的...但这种事情你不知道更危险...可如果我说了你就会一直担心...你一直担心的话就会做出奇怪的举动...你做出奇怪的举动布莱斯就会察觉...布莱斯察觉了就会追查来源...追查来源就会查到我...万一她先把我关进阿卡姆怎麽办...

    「你能不能不要在地毯上演内心独白?」路明非无语了。

    「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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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松开了女孩的脚踝,路明非弯腰一把捞起她的腰。

    他一使劲。

    「嗷!」

    巴莉被他拎回了床上。

    路明非顺手拉过旁边的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

    「到底什麽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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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你能不能先答应我一件事?」

    「什麽?」

    「待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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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路明非沉重地点头。

    巴莉慢慢地坐了起来。

    她把散乱的衬衫拉了拉,两条修长的小腿从床沿上垂下来,赤裸的脚掌悬在地毯上方,足弓都因为紧张而绷成了一个半月。

    「我在神速力里面跑的时候。」巴莉低声说,「不只是跑。」

    「我知道。」路明非点头,「你说过你看到了很多不同的我。」

    「不只是你,我也看到了很多不同的她。」

    「布莱斯?」

    路明非心里咯瞪了一下。

    「一百万条时间线。」巴莉轻声说,「大多数只是模模糊糊的残影,就像坐在高速列车上往外看风景一样,所有东西都被速度拉成了光带。」

    「但有些画面会比其他的更清晰凝实,让我不得不慢下来多看几眼。」

    「信就是其中一个?」

    「不不不,在大部分时间线里,布莱斯都没有拆开过那封信。」

    路明非眉毛动了一下。

    「托马斯的信一直被她锁在梳妆台的抽屉里,火漆从来没有被烧开过。」巴莉的声音越来越轻,「她每天晚上回到主卧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个抽屉,然後假装什麽都没看就去蝙蝠洞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然後呢?」

    「然後蝙蝠侠就变成了...

    「变成了什麽?」路明非追问。

    「还记得红死魔是怎麽来的吗?」巴莉低声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红死魔。

    融合了闪电侠和蝙蝠侠的怪物,在血月笼罩的末日世界里靠屠杀犯罪者维持秩序的堕落骑士。

    「红死魔是一个蝙蝠侠在绝望中强行夺取了闪电侠的神速力。」路明非缓缓地说,「一个失去了所有罗宾、失去了所有战友、失去了整个蝙蝠家族的蝙蝠侠。他在孤独和偏执中走到了极端,认为只有掌握神速力回到过去才能修复一切。」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布莱斯会不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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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你在时间线里看到布莱斯黑化了?」路明非皱着眉开口。

    「怎麽能说黑化呢?这很不好听。」巴莉低声纠正,「我们得叫她...坍缩。」

    「坍缩?」

    「嗯。」巴莉拖着下巴,「你知道恒星在死亡之前会经历一个叫坍缩的阶段吗?」

    「知道。」

    路明非点头,「核聚变停止之後,恒星自身的引力失去了向外的辐射压支撑,於是整颗恒星在自身引力的作用下向内坍塌,密度越来越大,体积越来越小,最终变成白矮星、中子星,或者..

    "

    「黑洞。」巴莉叹气。

    「蝙蝠侠不会忽然变坏,不会因为某个敌人的阴谋而堕落了。」

    「她会把所有的东西都往里收。把愤怒收进去,把悲伤收进去,把恐惧收进去,把对你的担心收进去,把对克拉拉的信任收进去,把对阿福的温柔收进去,把所有还能让她保持人性的东西全部收进去,然後坍缩。」

    「坍缩到什麽程度?」路明非茫然地发问。

    「连光都逃不出去的程度。」

    路明非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错觉,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正在竖起来。

    他想起了把他推向大都会推向克拉拉推向阳光,自己却头也不回地走进哥谭黑暗中的布莱斯。

    恒星。

    她确实是一颗恒星。

    一颗燃烧着自己来照亮整个蝙蝠家族的恒星。

    而恒星的宿命是什麽?

    燃烧殆尽之後坍缩成黑洞。

    「那封信呢?」

    路明非低声道。

    「我不确定。」巴莉老实地摇了摇头,「我在神速力里看到的东西很碎很乱,不像看电影那样有完整的前因後果。我只是注意到了这封信,这封被神速力不断强调给我的信。」

    「我想这封普普通通的信,或许能改变什麽。」

    路明非沉默了,他看着蜷缩在床沿上的巴莉。

    金色的头发垂在肩膀两侧,衬衫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瘦削的身框上,赤裸的双足悬在地毯上方,露出五对粉嫩的趾腹和因为长时间紧绷而泛着浅浅红印的趾缝。

    她很害怕。

    路明非一直以为她最後对他们的忠告,是在让他们想办法去拯救她,可没想到,这个在神速力的尽头独自漂流了不知道多久的女人,害怕的不是自己会被遗忘,她最後的忠告居然是害怕有一天她和他在乎的人会变成一个连光都无法逃逸的黑洞。

    轻轻伸出手,路明非把巴莉额前那根耷拉着的呆毛轻轻拨到了一边。

    「谢谢你告诉我。」他说。

    巴莉没吭声。

    她只是把头歪了过来,额头抵在了路明非的肩膀上。

    「小路。」

    「嗯?」

    「你一定不要让布莱斯变成那样。」

    路明非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肩膀上的金色脑袋。

    其实他的直觉告诉他。

    巴莉真的只是在神速力中待着吗?那个黄色鬼影到底是什麽?那个黄色的女人到底是谁?为什麽这封信这麽重要?

    他怀中的女孩肯定还隐瞒了其他什麽..

    但...

    「当然。」路明非说。

    「那再拉个钩?就像你不能忘记我一样,你千万别忘记这件事了。」

    一根小指从巴莉那边伸了过来,在月光中晃了晃。

    路明非哑然失笑,随即也伸出了自己的小指。

    两根小指在半空中勾在了一起。

    巴莉的手指有点凉。

    窗外的哥谭很安静。

    月光落在两个人勾着的手指上,也落在敞开的门缝外面挂着韦恩家族列祖列宗的油画肖像上。

    某一幅画上的人似乎在微笑。

    但也可能只是油彩剥落造成的错觉。

    路明非懒得去分辨。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这里,肩膀上趴着一个金色脑袋,小指上勾着一个拉钩的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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