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7章 这些人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五号院临街的窗台上,一溜摆开五把磨得雪亮的菜刀。

    高建军光着膀子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把生锈的裁缝剪子,在青石板上噌噌推拉。

    早上买菜路过的大妈们凑过来一瞧,那刀刃亮得能照见人影,纷纷回家把钝了半年的菜刀和铁剪子翻了出来。

    不到两个钟头,高建军磨了十几把刀,顺手还帮东头拉煤的大爷补好了三轮车内胎。

    街坊们实在,有零钱的往窗台竹筒里扔几个钢镚毛票,没带零钱的就抓把五香瓜子,或者放两个刚出炉的热烧饼在桌上。

    中午收摊,高建军把竹筒倒空,攥着一把零钱直奔胡同口车棚。

    “赵大爷!昨儿借您的卤煮钱,一分不少!”

    高建军把毛票拍在铁皮盒上,“全是我挣的现钱!”

    赵大爷瞅了瞅他满手的黑机油和铁砂印子,接过钱也没数,直接塞进盒里:“算你们几个小子说话占个‘信’字。往后胡同里有换煤气罐、通下水道的重活儿,我替你们支一声。”

    高建军乐得见牙不见眼,哼着小曲儿回院吃饭。

    下午铺子里清静。

    徐天龙帮邻居修好两台接触不良的旧半导体收音机,趴在八仙桌上打哈欠。

    傍晚五点,日头偏西,胡同里飘起各家炒菜的葱花味儿。

    五号院虚掩的大门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正在院里扫落叶的陈默停下扫帚,偏头看向门口。

    门板上的黄铜投信口被推开一条窄缝。

    塞进来的东西有点沉,卡在铜槽里顿了一下,哐当一声掉进红星牛奶箱底。

    外头的小脚步声哒哒哒跑回西边三号院,紧跟着是关门落栓的动静。

    “又是三号院那小丫头?”

    高建军走过去拉开牛奶箱小木门,把手伸进去一摸。

    不是奶糖。

    是一只巴掌大的旧铁皮八音盒,外头的红漆掉了大半。

    盒盖的铁皮合页断了一半,里头那个抱着琵琶的塑料小仙女少了半条胳膊,底座的发条钥匙拧得死死的,锈成了一团暗红色的铁疙瘩。

    八音盒底下压着一张折好的田字格纸,旁边还放着半块擦得干干净净的绘图橡皮。

    高建军把东西全拿到院子当间的石桌上。

    林枫放下缺了口的搪瓷茶缸,展开那张纸条。

    还是陈小满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五号院的叔叔,这是爸爸去南方上班前给我买的八音盒,它摔坏了,也不会响了。姐姐不会修,每次看见它都背着我偷偷掉眼泪。我拿新Xiang皮当修理费,你们能帮我治好它吗?治不好也没事,千万别告诉我姐,她今天在报社挨骂了。——小满】

    石桌旁静了两秒。

    高建军拿起那只破铁皮八音盒,大拇指在盒底那半个模糊的红五星上摸了摸:“八十年代红星玩具厂的老玩意儿,早停产了。这小丫头倒是懂事,连压箱底的橡皮都掏出来了。”

    “去南方上班。”

    林枫指腹在纸条上轻轻敲了一下,“昨天那姑娘说家里没外债,院子是祖产。可小丫头的校服袖口接了半寸蓝布,当姐姐的帆布鞋底都磨平了。”

    李斯走过来,戴上白手套拿起八音盒看了两眼。

    “合页冲压铁片金属疲劳断裂,内部主发条氧化锈死,音筒拨针断了三根。”

    李斯抬头看向林枫,“普通焊锡吃不住这种薄铁皮的拉力,一拧发条就得崩。胡同外头的修表铺接不了这活儿。”

    “咱能修?”高建军问。

    “小儿科。”

    徐天龙把嘴里的棒棒糖棍一吐,伸手接过八音盒,“不就是个机械储能带动的铜齿音筒吗?老李,把你工具箱里那套拆微型雷管引信的钟表镊子借我使使!”

    “去西厢房弄,别把铁锈沫子掉石桌上。”

    李斯转身回屋,拎出平时用来做精密外科缝合和拆弹的银色手提箱。

    五分钟后。

    西厢房工作台上支起了改造过的无影台灯。

    高建军抱起胳膊堵在门口看热闹,瞅着桌前两个脑袋凑在一块儿的大老爷们儿,直呼稀奇。

    李斯鼻梁上架着四倍手术放大镜,左手捏着比绣花针还细的钛合金止血钳,右手握着微型超声波除锈笔。

    徐天龙手里攥着电烙铁和军用精密卡尺,神色凝重得像在拆解一颗随时会炸的氢弹引信。

    “左侧卡扣撬开零点五毫米,别伤了外皮的红漆。”李斯冷声提醒。

    “知道了,老子的手稳着呢。”

    徐天龙屏住气,用薄刀片顺着八音盒底座的接缝一划,咔哒一声,铁皮底壳完整剥离。

    里头的机械内脏早就锈成了一团渣,碳钢主发条盘成蚊香状,拿镊子尖一碰就断成了三截。

    “主发条彻底碳化,废了。”徐天龙啧了一声,“咱手头也没这规格的民用弹簧钢片啊。”

    “用这个。”

    李斯从手提箱底层夹层里摸出一根缠在医用线轴上的暗银色金属扁丝。

    徐天龙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我靠,钛镍形状记忆合金丝?!老李,这可是从高天原号实验室顺回来的顶级货,一克比金子贵十倍!你拿来给这破铁皮八音盒盘发条?!”

    “客户付了定金,五号院能糊弄事?”

    李斯用微型激光割炬裁下一段合金丝,“抗疲劳寿命一百万次,零下五十度不断裂。只要这丫头不把八音盒扔炼钢炉里,够她传给孙女玩。”

    两人分工,一个用纳米除锈剂清理传动齿轮,一个拿微型冷焊机把断掉的合页和塑料小仙女的胳膊熔接归位。

    李斯捏着镊子,把军工级记忆合金丝一圈圈缠回轴心,再用手术刀尖把断掉的三根音筒钢针重新点焊校准到零点二毫米的间距,最后滴上半滴保养巴雷特机匣用的特种航空润滑脂。

    咔哒。

    底壳重新合拢,严丝合缝,连道新划痕都没留。

    徐天龙捏着发条钥匙转了三圈,手感顺滑得像在拧一块顶级百达翡丽:“搞定!这大概是全世界唯一一只装了军工记忆合金心脏的铁皮八音盒了。”

    林枫走进西厢房,拿起修好的八音盒端详了两眼,揣进黑色呢子大衣口袋里:“明儿下午放学,小丫头该过来取货了。”

    ……

    次日下午四点半。

    前门小学的放学铃声刚过没多久。

    五号院虚掩的大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陈小满背着大书包,扒着门框往院里瞅。

    林枫正坐在老海棠树下的竹摇椅上喝茶,高建军在廊下拿砂纸打磨一根新削的木头扁担。

    “进来吧,门没栓。”林枫冲门口招了招手。

    陈小满眼睛一亮,迈过门槛哒哒哒跑进来,在竹摇椅前站定,规规矩矩鞠了个躬:“林叔叔好,高叔叔好!”

    “哟,小满放学啦?”高建军放下砂纸,乐呵呵地抬头。

    这一看,高建军脸上的笑收了收。

    小丫头左边那个羊角辫松了半截,红头绳歪挂在发梢上,旧校服后背沾着一大片灰土印子,右手手掌心还擦破了一块油皮,渗着红道子。

    林枫的目光在她散开的羊角辫和手心上停了一秒,放下茶缸:“在学校被人欺负了?”

    陈小满慌忙把右手背到身后,摇了摇头,见林枫一直看着她,才小声说:“没欺负……就是下午体育课跳皮筋,那个叫刘壮的大个子男生过来抢我们的皮筋,还伸手扯我辫子。我躲他的时候没站稳,摔操场沙坑里了。”

    “他娘的!小兔崽子敢欺负女同学?还扯人小姑娘辫子?!”

    高建军火腾地就窜上来了,一拍大腿站起身,“走!高叔现在就去你们学校门口堵他,非把这小王八蛋拎起来打肿屁股不可!”

    “别去别去!”陈小满吓了一跳,急忙摆着两只小手,“高叔叔你千万别去!刘壮他爸在南城开大建材店,凶得很。要是我姐知道了去学校找他们评理,又要耽误报社的活儿了。我不疼的,吹吹就好了!”

    林枫看着面前这个才八岁就满心替姐姐省事的小丫头,从竹摇椅上站起身。

    “去把老李的碘伏棉签拿来。”林枫对高建军说了一句,拉过小丫头的右手,用温水冲掉沙粒,接过高建军递来的棉签替她涂好药水。

    林枫帮她把散开的羊角辫拢好,手指绕了两圈红头绳扎紧。

    “叔叔教你个法子,光站稳可不够。”

    “下次那小子再伸手扯你,知道怎么让他自个儿摔个狗吃屎吗?”

    陈小满眨巴着眼:“他比我高一头呢……”

    “高才好摔。”

    林枫两脚分开,膝盖弯了弯,“他手伸过来,你别硬躲。”

    “左肩往下沉,屁股后坐,顺着他的劲儿往侧后撤半步。”

    “这就叫卸力,让他抓个空。”

    “等他前脚掌着地,身子往前栽的时候,你两只手攥住他手腕子,顺着他冲过来的劲儿往斜下方猛地一扽,同时右脚往他脚腕子外侧一别!”

    高建军在旁边看得直搓手,蹲下身子:“他娘的,这招绝!借他自个儿的猪劲儿,顺手牵羊!”

    “来,小满,高叔拉你,你试试!”

    陈小满把旧书包往地上一搁。

    高建军伸手刚搭上她肩膀,小丫头肩膀一塌,小短腿往侧后一滑,紧接着两只小手抓住高建军的手腕往下一带,小布鞋往他脚脖子上一勾!

    高建军配合着“哎哟”一声,顺势一屁股墩坐在青石板上,震得地上灰土直飞。

    “嘿!成了!”陈小满乐得直拍手。

    高建军凑过来蹲下身子:“来,小满,叔叔再教你一招,铁山靠...高叔拉你胳膊,你照着林哥哥刚教的沉肩撤步试试!”

    陈小满卸下书包,认真地分开小短腿,学着林枫的样子一沉肩膀,小嘴里“嚯”了一声,往侧后方一滑步,稳稳当当站住了脚跟。

    就在这时。

    五号院大门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冲了过来。

    “陈小满!!”

    带着怒气的清脆女声在门廊下炸响。

    陈清欢把自行车往门外一支,额前的碎发全乱了,胸口剧烈起伏。

    她今天提前半个钟头交完稿,回三号院没见着妹妹,听对门李大妈说小满钻进了五号院,水都没顾上喝就跑了过来。

    结果一进门,就瞧见满身疤痕的高建军蹲在地上伸手抓小满的胳膊,而穿黑大衣的林枫站在旁边指指点点的!

    这两天在报社受的闲气,加上对八岁妹妹安全的恐慌,在这一刻全撞在了一起。

    陈清欢三步并作两步冲进院子,一把将陈小满拽到自己身后,仰起脸,乌黑的眼睛冷冷刺向林枫。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陈清欢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前天我就跟你们说过了,小满才八岁,是个女孩子!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儿成天在胡同里晃悠就算了,拉着一个二年级的小姑娘比划拳脚,想把她带成什么样?!”

    “姐,高叔叔和林叔叔没教我打架,是我体育课摔了一跤,林叔叔教我怎么站稳不摔……”陈小满急得直拽姐姐的牛仔外套。

    “你闭嘴!”

    陈清欢根本不信,死死盯着林枫,“我们家小满将来是要正经读书上大学的,不学这些胡同里逞凶斗狠的把式!你们要是闲得慌,去前门大街上练去,别拿我们家孩子寻开心!”

    高建军被这丫头片子劈头盖脸一通数落,脖子上的青筋直跳,刚想梗着脖子吼一句“老子教的是全军特种防身步”,林枫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林枫看了看面前这个瘦削却死死护着妹妹的姑娘。

    她眼底带着一圈熬夜的青黑,帆布包侧兜里的采访本卷了边,显见得今天在外头受了不少窝囊气。

    林枫脸上没半点火气,端起石桌上的搪瓷茶缸,笑呵呵地往后退了一步。

    “怪我,怪我。”

    林枫语气随和,“下午铺子里没活儿,瞧见小丫头放学路过,逗她玩了一会儿。陈大记者批评得对,女孩子家还是读书要紧,往后不比划了。”

    陈清欢准备好的满肚子硬话,全砸在了棉花团上。

    看着林枫这副端着茶缸、油盐不进笑眯眯认错的散漫样,她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脸颊憋得发烫。

    “没有往后了!”

    陈清欢咬了咬嘴唇,抓起石桌上小满的旧书包,牵起妹妹的手转身就走,“陈小满,跟我回家!以后放学直接回三号院,再让我瞧见你往五号院跑,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枫没拦着。

    在陈清欢拽着妹妹转身的瞬间,林枫右手从大衣兜里探出来,把那只修好的铁皮八音盒轻轻塞进了陈小满空着的左手里,冲小丫头眨了下眼。

    陈小满手指触到冰凉光滑的铁皮盒,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用两只手抱在肚子前头。

    陈清欢走得急,跨过五号院那道半尺高的青石门槛时,陈小满脚下一绊。

    小手一松。

    啪嗒!

    怀里那只红漆斑驳的铁皮八音盒掉在门廊的青石板上,骨碌碌滚了两圈,正好撞在陈清欢的帆布鞋尖前。

    陈清欢脚步猛地停住,低头骂道:“你怎么把这八音盒翻出来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它早锈死修不好了……”

    话音未落。

    刚才落地的那一下轻颤,正好撞开了徐天龙调校得极灵敏的合页卡扣。

    咔哒。

    原本断了的盒盖自己弹开了。

    里头那个接好了胳膊的塑料小仙女,在夕阳的金光里稳稳立起身,底座里的记忆合金发条缓缓释放,带动铜齿音筒,拨响了那一排校准如初的钢针——

    “叮、咚、叮咚……”

    清脆、悠扬、没有半点杂音的《让我们荡起双桨》旋律,在安静的黄昏门廊下流淌开来。

    那个断了胳膊的小仙女,顺着发条的节拍,一圈、一圈,在陈清欢的鞋尖前轻轻旋转。

    “哇!响了!小仙女转起来了!”陈小满欢呼一声,扑过去把八音盒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

    陈清欢像被人钉在了门槛外,浑身僵住。

    后半句训斥的话,死死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只铁皮八音盒坏了整整两年。

    去年为了哄想爸爸的小满开心,她揣着这只八音盒跑遍了前门大街和崇文门的修表摊、旧货铺。所有老师傅拆开底盖看一眼就摇头,说里头锈成了铁渣,音筒针也断了,神仙也修不响,劝她扔了换个新的。

    可现在,断掉的合页严丝合缝,连掉了半条胳膊的小仙女都接得看不出半点胶水印子,叮叮咚咚的琴音比爸爸刚买回来那天还要清亮。

    陈清欢慢慢蹲下身,手指有些发抖地从妹妹手里接过那只还在转圈歌唱的八音盒。

    冰凉的铁皮外壳被擦得干干净净,盒底那半个红五星泛着温润的微光。

    多年前前的夏天,爸爸穿着便装站在前门地摊前,笑呵呵地把八音盒塞进小满怀里的画面,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陈清欢鼻梁骨猛地一酸,原本凌厉的眼眶迅速漫上一圈红潮,大颗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被她死死咬着嘴唇仰头憋了回去。

    她捧着还在叮咚作响的八音盒,一点点转过身。

    海棠树下,林枫还端着那只缺口茶缸站在原地;廊下高建军正拿毛巾擦汗;西厢房门口,戴黑框眼镜的徐天龙叼着棒棒糖靠在门框上,穿白衬衫的李斯正低头看书。

    能把一只锈成废铁的八十年代八音盒修得跟这么精密,连一点焊疤都看不见……五号院这群看似散漫的男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这……这是你们修的?”

    陈清欢嗓子发哑,刚才那股刺猬似的火气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满脸的无措,“多少钱……我给你们……”

    “不用给。”

    林枫指了指石桌上那雪白的绘图橡皮,温和一笑,“只换了根旧发条,收了小丫头半块新橡皮,两清了。”

    林枫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天黑透了,带孩子回去吃饭吧,陈大记者。”

    陈清欢攥紧手心里的铁皮八音盒,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她站在门槛外,冲着林枫深深弯下腰鞠了一躬,这才牵起欢天喜地的陈小满,脚步慌乱地走出了五号院。

    直到姐妹俩的身影拐进西边三号院,关上了门。

    高建军走过来,摸着寸头啧啧两声:“这刺猬丫头,刚才还想拿眼刀子攮死老子,瞅见个铁皮八音盒眼圈就红透了。”

    林枫没有回答,低头看了一眼石桌上小朋友视若珍宝的橡皮后,又朝西边三号院关闭的大门看了过去。

    深秋的晚风吹过胡同,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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