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回家

    林宇第一次被玩家围观是在正式运营的第十九天。

    他从前线巡视完回到晨曦要塞的中央广场,正沿着主干道往能量塔方向走。一个刚从副本出来的女玩家认出了他,立刻发出一声尖叫:

    “啊啊啊!!看这里!”

    林宇停下脚步。

    “哇!真的是他哎!二十四小时刷新在主干道的核心主线NPC!”

    “截图!快截图!官网论坛上说他的好感度系统还没开放,要是能触发隐藏任务就发了!”

    呼啦一下,周围十几个玩家全围了过来。

    一个战士玩家挤到最前面,表情诚恳得不像是在对一个NPC说话:

    “大佬,请问有什么需要跑腿的任务吗?送信、杀怪、采矿我样样精行!”

    “大佬,你身上这套衣服是什么品阶的啊?怎么看不到属性面板?”

    “教技能吗?哪怕是个初级剑术也行啊!”

    他们叽叽喳喳、眼神清澈而充满生机。

    “我这里没有任务……”他有些无奈。

    “切……又是这句标准台词。”

    “好感度锁得太死了吧,到底怎么才能刷啊?”

    “散了散了,估计是主线剧情还没推到那个阶段,等下次大版本更新再说吧。”

    人群开始散开。

    但有一个年轻的法师玩家走得慢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林宇,对身旁的同伴小声说了一句:

    “话说……这个NPC真的好敬业啊。我从上周公测通宵到现在,无论什么时候路过中央广场或者前哨站,他基本都在。”

    同伴推了他一把:“全息游戏的数据投影嘛,一段巡逻代码而已,你还指望NPC下班回家吃宵夜啊?”

    “也是,但他做得很真实啊……刚才我看他的眼睛,总觉得他好像真的在看我们一样。”

    “走啦走啦,副本团要开怪了!”

    两个人很快混入广场边缘的人群。

    “一段巡逻代码……”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广场上很热闹。摊位在叫卖,公会在招人,一群新手正在安全区边缘练习技能释放节奏。远处的前线传来隐约的爆炸声和玩家兴奋的喊叫——大概又有什么动态事件触发了。

    整套游戏战争运转得很好。

    玩家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络绎不绝。如同浩瀚的心跳,永不停歇。

    他们战斗到疲惫,便下线吃饭、睡觉、上班,等有空时再回来。离开渊域以后,他们真的回到了那个有外卖、有泡面、有部门例会、有妈妈喊吃饭的世界。

    苏晴在蓝星保留着身体,处理完渊域事务就能切换回去。玩家更是随时可以结束今天的游戏。

    所有人都可以下线。

    只有林宇不行。

    如果他闭上眼睛,他不会回到蓝星的某个房间。他只会继续站在这片渊域的废墟上,等着下一个玩家路过时把他当成NPC拍照。

    过去他必须留在这里,因为他一走,天就会塌。模拟阿卡西需要他维持,前线需要他守住,怪物需要他一头一头地清理。那时候他没有时间去想“我能不能离开”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明显了。

    现在,深渊不再需要一个殉道者日夜不休地以肉身封堵裂隙。

    他不需要永远留下了。

    但他还留在这里。

    这是一种极其陌生的空茫感。

    紧绷了千万个日夜以后,他还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被允许放松。

    林宇站在广场中央,被来来往往的玩家包围着。

    他们看不见他眼底的东西。

    他们以为他是一段代码。

    “一个人在这里当景观雕塑,不觉得无聊吗?”

    林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阳的渊域身体正靠在广场边缘的一根石柱上,双手抱胸,姿态随意。

    林宇却很惊喜,继苏晴之后,这家伙终于也过来了。

    “大忙人啊,终于有空来看看我这个空巢老人了?”

    林阳走到林宇身边,跟他一起看着广场上的人来人往。

    “哈哈哈哈,我可以好多天都没睡过了,一忙完就来看你了。”

    “那你还是要好好休息的。”毕竟现在的林阳也只是个普通人了。

    “不急,还有二十分钟才到睡觉的时间呢,我也没法待太久……”

    林阳说得轻描淡写。

    “蓝星那边是清晨六点半,我得回去处理第七特别行动组的日常行政简报。虽然怪物被遗忘了,但现实里总有一堆扯皮的烂摊子要收拾。”

    说完这些,林阳刻意放缓语速,确保林宇听清楚接下来的话。

    “林宇。”

    “嗯?”

    “蓝星那边的落点,准备好了。”

    “……什么?”

    “你的……落点啊!我忙了很多天的……”

    “你真打算在这个鬼地方当一辈子二十四小时全天候在线的NPC吗?”

    安全区入口处,一群玩家正在排队领取每日任务,比较装备属性,争论哪个副本经验效率更高。

    “我……怎么会?”

    林宇有些懵逼,“这不可能啊,明明?”

    “没什么不可能的,咱们可是生活在一个意识能影响现实的世界啊!”林阳打断了他。

    “你现在这具渊域身体会被完整保留在能量塔的核心休眠舱里。”

    “我们在蓝星为你准备了一具承载意识的全新身体。你的意识会整体转移过去,这具渊域身体则进入休眠。”

    “等你在蓝星醒来,只要戴上全息头盔,或者躺进连接舱,你随时可以重新链接回这具渊域的身体里。如果有世界级的BOSS刷新,或者阿卡西本体再次发疯,你一秒钟就能上线,抬手把它轰杀至渣。”

    “但是……”

    林阳的声音忽然变轻了。

    “平时没事的时候,你完全可以像那些普通人一样,下线去吃顿饭,睡个觉,晒晒太阳。”

    下线。去吃顿饭,睡个觉,晒晒太阳。

    这些事轻得让林宇花了好几秒,才想起它们原本就是生活。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的乱转,似乎是迷茫,似乎是怯懦。

    “现在的蓝星……”

    他开口了,声音有一点沙哑。

    “变成了什么样?我在渊域……战斗了多久?”

    “就不告诉你。”林阳说。

    “林阳!”

    “哈哈哈哈哈,我唯一能告诉你的是,比你想象的最长的时间要短,比你想象的最短的时间要长。”

    “你大爷!”

    远处,一群新手玩家正组队出城,身影穿过安全区边缘的光幕。

    “而且,失去了一部分历史和超能力的人类社会,到底在废墟上长出了什么样的新芽……我说了就没意思了。”

    “那里的街道还有路灯吗?”他问。

    这个问题莫名其妙。在所有他可以问的问题:蓝星的安全状况、社会结构、模拟阿卡西的蓝星分支运行情况、人口数据、技术水平……他问的是路灯。

    但林阳还是守口如瓶:

    “你回去看了就知道了。”

    他直起身,离开石柱。

    “我的时间到了,该回去打卡上班了。”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渊域交接完成了,前线崩不了。”

    “林宇,位置给你留好了。”

    “……欢迎回家。”

    然后他闭上眼睛。

    嗡。

    林阳的渊域身体像所有下线的玩家一样,失去光泽,缓缓倒下,被蓝色光纹回收,沉入地面以下。

    他的意识回到了蓝星。

    回去打卡上班了。

    林宇一个人站在广场上。

    周围依然很热闹。玩家依然在来来去去。系统播报依然在定时发布任务更新。远处的前线依然在轰鸣向前。

    一切都在运转。

    那些不断上线、下线的白光连接着两种生活。玩家中午上线打两个小时副本,也会通宵开荒后带着黑眼圈去上班。论坛和公会频道里,攻略、争吵和下周的开荒计划永远不会停。

    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而他——

    也终于可以了。

    林宇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这种气味里生活了太久,几乎忘记蓝星的空气是什么味道。

    可他还不打算立刻走。

    他还有事情要做。模拟阿卡西的最高权限交接需要他亲自确认每一个节点的稳定性。几个关键战区的怪物分布数据需要他和苏晴再过一遍。三号前哨基地外围有一头被阿卡西持续灌注权重的高强度个体,他想在离开之前亲自处理掉,给玩家的推进路线扫清最后的障碍。

    这些事情都有明确的终点。处理完,他就可以放下。

    广场上的玩家依旧忙碌,出城、回城、上线、下线,各自沿着任务与生活流动。

    这是这场漫长战争最平稳的一次交接。

    从过去一个人扛着整片天空,到现在无数人轮流替换着维持前线。

    阿卡西仍在远处,怪物还会被制造和强化,新的威胁随时可能出现。可战争继续,不再意味着林宇必须永远留在这里。

    他转身走向能量塔。

    他要去确认节点,核对数据,处理那头高强度怪物,完成所有交接。

    然后——

    他要回家了。

    该怎么说呢,好奇。期待。还有一点点陌生的紧张。

    林宇,这个独自守在渊域深处千万个日夜的人,终于也拿到了属于他的回程车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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