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画皮落尽-上

    天启市,战争学院,接待大厅内,酒过三巡,满堂喧闹。

    就在林东于北域镇妖关,将那五万三千六百一十七名天骄神魂之内的欺诈之种尽数净化完毕的刹那.....

    覃玄法心头猛地一沉。

    他与那些欺诈之种之间的心神联系,断了。

    断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征兆。

    那张原本还挂着温和笑意的脸,陡然一变。

    愕然只停留了一瞬,便迅速沉了下去,阴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缓缓放下酒杯。

    “咔。”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谭行看在眼里,嘴角慢慢挑起一抹玩味的笑。

    “黄部长……”

    他故意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顿了顿,又拖长了调子:

    “哦.....不。”

    “现在,应该是喊你覃玄法...”

    谭行把筷子往银盘上一搁。

    那半只八宝鸭还躺在盘子里,油光锃亮,可满桌人的目光,却全落在了他身上。

    “怎么不喝了?”

    “继续喝呀。”

    “是这里的酒不好喝吗?”

    他抬眼。

    方才那副憨厚热血、跟谁都能称兄道弟的混样,在这一刻褪得干干净净。

    右眼锁死对面那张温润笑脸,眼底最后一丝醉意散尽,只剩锋利的冷光。

    从覃玄法放下酒杯的那一瞬,谭行就知道.....林东,那里肯定已经按照计划开始了。

    谭行话音落下,整个宴会厅里的笑闹声,像是被人一刀斩断,瞬间停滞。

    所有人都听见了谭行的话。

    有人酒杯悬在半空,有人筷子僵在手里,有人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便硬生生变成了愕然。

    满堂死寂。

    只有银盘里那半只八宝鸭,还泛着油光。

    陈霸天端着的酒杯僵在半空。

    脸上那团和气还在,嘴角甚至还挂着笑,可眼神已经彻底懵了。

    他看看谭行,又看看黄狂,干笑两声,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轻又虚:

    “谭……谭天王,您说……说什么?”

    “什么覃玄法?黄部长怎么可能是……”

    “陈院长。”

    谭行没看他。

    从始至终,目光只钉在覃玄法脸上,一字一句,不紧不慢,却让整座大厅里里外外听得清清楚楚:

    “您还记得,四年前,突然出现在北疆的无相邪神吗?”

    陈霸天手一抖。

    酒液从杯沿泼出来,溅在手背上,凉得他一激灵。

    那点凉意顺着皮肤往里钻,却压不住后脊梁窜上来的那股寒气。

    无相邪神。

    覃玄法。

    这两个名字,在联邦绝密档案库里,锁在最深处,压在最高密级之下。

    别说普通人,就算学院高层,也仅有寥寥数人够资格翻阅。

    叛族者。

    万变之主的信徒。

    当年北疆一战,无相邪神以“无相之门”祸乱整个北疆。

    那一战,牺牲的联邦战士数以万计。

    就连当时的北疆兵部大总管于信、北疆武道协会会长陈北斗,两位长城因重伤退役而回北疆养老的战争英雄,也齐齐陨落在那一场灾变之中。

    最终,是还是少年时的谭行一刀劈碎无相之门,在血色决斗场中生生将其打死,覃玄法这才身死道消。

    联邦战报写得明明白白:覃玄法,死亡。

    档案归档,板上钉钉,铁案如山。

    一个死了四年的人族叛徒....

    谭行却说.....

    这个人,就坐在他们战阵学院接待大厅的主位上。

    而且,还是他们学院的武探部部长,黄狂!

    陈霸天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照着后脑勺抡了一闷棍。

    后背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贴着肉,又湿又冷。

    他僵着脖子,一寸一寸转过头,看向身旁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温润笑脸。

    那张脸,还是黄狂的脸。

    眉眼、轮廓、都和往日分毫不差。

    可此刻看在他眼里,却像是蒙上了一层看不透的皮。

    皮下面是什么,他不敢想。

    “谭天王,这种玩笑可开不得……”

    黄狂放下酒杯。

    方才那一瞬的阴沉仿佛从未出现过,嘴角重新勾起,笑容依旧温润,甚至比之前更柔和了几分:

    “我是黄狂,战阵学院武探部部长。在座哪位老师、哪个学生不认识我?”

    他说着,不紧不慢地环顾四周,目光温和地扫过一张张愕然的脸,含笑说道:

    “谭天王许是刚从冥海斩杀恶怖邪神、猎神归来,疲惫过度,认错人了。”

    这话一出,大厅里僵住的空气顿时松动了。

    “是啊是啊,黄部长在学院都四年了,怎么会是……”

    “谭天王刚猎神归来,怕是累着了。”

    “我就说嘛,无相邪神早死了,联邦战报还能有假?”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几个胆大的老师已经跟着点头附和,端起酒杯想把这茬揭过去。

    黄狂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分。

    他看向谭行,眼神诚恳,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长辈对小辈的包容:

    “谭天王,您为联邦猎神,战功彪炳,劳苦功高,喝多了,大家都能体谅。来,喝杯热茶,醒醒神。”

    说着,他竟真伸手,要去拿茶壶。

    满堂目光,齐刷刷落在谭行身上。

    几个离得近的学院高层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毕竟,他们眼中一向“温厚可靠”的黄部长,被谭行说成是“叛族者覃玄法”.....这个说法,实在太过骇人。

    骇人到他们本能地想往“谭行认错人”这个方向去靠。

    黄狂要的就是众人的这个反应。

    霎那间,他眼底,极淡的幽紫光芒一闪而逝。

    欺诈权柄,无声无息地铺开。

    嗡.....

    整个大厅的空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从黄狂脚下荡开,掠过每一张桌椅、每一盏杯盘、每一个人的眉心。

    所有人眼前的画面,都微微变了.....

    谭行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在他们的感知里开始扭曲、变形,变得狰狞、狂热、不可理喻;

    而黄狂那张温润的脸,却像被一层柔光裹住,显得格外无辜、格外可信、格外值得同情。

    “你看谭天王那眼神,怕不是猎神猎出心魔了……”

    “黄部长多好的人,平时对咱们说话都没大声过。”

    “唉,谭天王少年时就上长城与异域异族厮杀争战,估计确实是太累了,这次回来,一放松,真的喝多了……”

    低语喧闹声不绝。

    覃玄法垂着眼,端着那副温良无害的笑,手指搭在茶壶柄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一杯。

    茶汤入杯,水汽氤氲。

    他的嘴角,在氤氲里,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就在众人低声议论之时.....

    一个战争学院高层率先站起来,声音发颤:

    “谭天王,您、您是不是搞错了?黄部长他……他在战争学院当武探部部长这些年……”

    “为我们战争学院挖掘出了多少好苗子,劳苦功高,怎么可能是那个人族叛徒!谭天王,您真的喝多了!”

    话音一落,嘈杂声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般要把谭行淹没。

    “谭天王,黄部长什么人品,我们清楚!”

    “您猎神归来,我们敬您,可您不能血口喷人!污蔑我们战阵学院的武探部部长是那所谓的人族叛徒!”

    几个武探部的年轻教师甚至不自觉地挡在了黄狂身前,眼神里带着犹疑,却还是硬着头皮站定了。

    覃玄法站在他们身后,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欺诈权柄的可怕之处,从来不在杀伐一途,而在于骗。

    骗过人心,骗过认知,骗得这满堂的信任。

    此刻,他什么都不必做。

    众目睽睽之下,谭行若敢动手,就是当着全联邦直播的面,屠戮自己的同胞,屠戮一位为战阵学院立下汗马功劳的武探部部长。

    铁证如山.....到时候,联邦的舆论就能把谭行碾成齑粉。

    他不信,谭行敢在这个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动手。

    就在覃玄法再想添一把火,把在场所有人的情绪彻底点燃之时.....

    却见谭行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甚至带着几分懒散,嘴角一挑,像是看了一出蹩脚的猴戏。

    可偏偏就是这个笑,让覃玄法原本笃定的神色猛地一僵。

    他心头,陡然间,毫无征兆地泛起一丝不妙的预感。

    “老杂毛。”

    谭行不屑开口,语气之中带着浓浓的不屑,但却像一把刀子,把满堂嘈杂一刀斩断:

    “你这一手欺诈之力,老子门清,秦怀化在异域,不知道用过多少次。”

    “就你还想使用欺诈权柄,蛊惑人心?”

    他嗤笑一声,眼神扫过挡在覃玄法身前的几个年轻教师,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冷意:

    “简直笑话!”

    话音未落.....

    谭行脚下一跺。

    轰.....!

    一股远超在场所有人认知的恐怖威压,从谭行体内轰然炸开。

    真火炼神的磅礴气血,如同实质的火山喷发,裹挟着武斗权柄独有的暗金波纹,以他为中心朝四面八方碾了过去!

    杯盏震颤,灵能吊灯齐齐明灭。

    几盏靠得近的水晶灯“砰”地一声炸成齑粉,碎屑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僵住了。

    在谭行那股威压之下,他们识海里被欺诈权柄种下的那层“认知扭曲”,像霜遇烈阳,被硬生生剥了去。

    有人眼前一花,有人脑仁一疼,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被活生生抽走。

    幻觉碎裂。

    真相归位。

    众人再看谭行.....还是那个戴旧眼罩、面容冷峻的青年天王,脊背笔直,目光如刀。

    再看黄狂.....

    那张温润的脸,此刻在他们眼中却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和违和。

    眉眼还是那眉眼,笑容还是那笑容,可所有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不对,总有哪里不对。

    像是画皮底下,藏着另一样东西。

    “我……我刚才怎么了?”

    那原本质问谭行的高层喃喃出声,脸都白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看谭行,再看看黄狂,后背刷地出了一层冷汗,衬衫贴着脊梁骨,凉得他直打颤。

    他刚才,竟然指着一位猎神归来、战功赫赫的联邦天王的鼻子,质问对方?

    而且还是一位以武斗杀伐闻名、手上沾了不止一尊上位邪神血的联邦大将?

    他喉咙发干,腿肚子一软,差点没站稳,缓过神来,他赶紧朝谭行深深躬身,腰弯得几乎折成两截,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天王……我……请原谅我的不敬!”

    “无妨。”

    谭行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们是被欺诈权柄错乱了认知,怪不得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都退开。这不是你们能掺和的事。”

    那几个挡在黄狂身前的年轻教师,僵了一瞬,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撤.....脚步踉跄,眼神躲闪,退得又快又急。

    眨眼间,覃玄法身前,空出了一大片。

    覃玄法见状,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他缓缓站起身,脊梁一寸寸挺直。

    那张属于黄狂的脸,从眉心处裂开一道幽紫的纹,像瓷器上的冰裂,寸寸蔓延。

    细碎的裂纹无声地剥落,露出底下另一张脸.....苍白、阴鸷,眉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条蛰伏了四年的毒蛇,终于褪下了皮。

    “谭行。”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黄狂那温润的腔调,而是另一个人的.....阴鸷、低沉,像一条蛰伏四年、终于褪了皮的蛇,带着积年累月的算计与不甘:

    “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就代表,你们找到了秦怀化?”

    谭行嘴角一挑,一字一句道:

    “呦呵!不装了?”

    “没错,覃玄法,你的事发了。秦怀化全交代了,包括你那所谓的火种计划……”

    覃玄法神色越发阴冷狰狞,牙关咬得咯咯响:

    “秦怀化那个废物!废物!”

    “做人做事不够纯粹,性格软弱自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简直废物!废物!”

    他胸膛剧烈起伏,喘了两口粗气。

    可骂着骂着,那狰狞底下,竟透出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东西.....不是恨,是恼。

    恼秦怀化烂泥扶不上墙,更恼自己当初瞎了眼,竟把这么个软骨头当成了一枚能用的棋子。

    他一直笃定,秦怀化走投无路,全天下只有他覃玄法肯递这根救命绳。

    一个被逼到绝处的人,除了死死攥住他递过去的绳子,还能有什么选择?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秦怀化能软到这个地步。

    背叛联邦,弑杀亲族,手上沾的血都够淹死自己了,走到这一步,不想着和他覃玄法合作,居然被谭行他们一控制,就竹筒倒豆子全交代了!

    连他的火种计划都抖了个底朝天!简直就是废物中的废物!

    他覃玄法一辈子算无遗策,唯独在秦怀化身上栽了跟头。

    这事,他认不了,也不甘心!

    覃玄法眯起眼,一字一句:

    “就在刚刚,我察觉到了.....我埋下的所有种子,尽数泯灭。”

    他抬眼,上下淡漠扫过谭行,唇角狠狠下撇,骨子里的轻蔑与不屑肆无忌惮地倾泻而出,毫不掩饰:

    “看来,联邦这场大张旗鼓的冥海猎神演习,从一开始就是你故意针对我设下的局……”

    话音微顿,覃玄法轻轻摇头,语气带着极致的笃定与鄙夷:

    “不,不可能是你。”

    “你没这个脑子。”

    “你谭行是什么货色,我清楚。就是一个没有脑子的武夫,仗着几分武力横冲直撞的莽夫罢了。让你杀人,你是一把好刀.....”

    “可论布局、论心计?”

    他嗤笑一声,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就凭你的脑子……呵呵。”

    那一声“呵呵”,轻飘飘的。

    覃玄法甚至没正眼看他,可那根点在太阳穴上的手指、那往下撇的嘴角、那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气音,落在谭行眼里,比杀了他还难受。

    谭行彻底炸了。彻底破防了。

    脸黑得像锅底,拳头攥得咯吱响,指节上的青筋一根根蹦起来,突突直跳。

    纵横异域沙场、杀伐无数的谭行谭大天王,此刻只觉得一股气血从丹田直冲天灵盖,脑子里那根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下意识张口就喷,唾沫星子横飞,词汇量在愤怒的加持下瞬间突破了他这辈子的上限.....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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