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8章 让他们看见
轰——！
炮声压过城头所有呼喊，炮弹越过西门外已经堆满尸体的壕沟，重重砸进正在继续向前压的南府军阵。
泥土、碎石和残破的盾牌一同飞起，刚刚聚拢起来的几十个人瞬间倒下一片，后方的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前面发生了什么，扑面而来的血泥已经糊了满脸。
可这一次，城外的人还没有来得及继续往前补，西门缺口后面突然爆发出一阵比炮声还要嘶哑的喊声。
“王上在后面！平壤的人也来了！弟兄们都给老子站住了，今日谁也别再往后退一步，把他们给老子堵回去！”
先前那个靠长枪撑着身体的北廷老兵忽然把枪从地上拔了出来。
他已经站不稳了，左边小腿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口子，血顺着绑腿一直往下淌，可他还是咬着牙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踩下去，地上都会多出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伸手想扶，却被他一把推开，“扶什么扶？老子腿还长在身上，王上都到黄州了，哪里轮得到你扶着我往后走！”
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北面那面越来越近的王旗，眼泪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又转头朝缺口外狠狠啐了一口。
“王上都敢来，老子还躺个屁！今日要么把他们赶出去，要么老子就死在这道墙下面！”
伤兵营里同样有人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一个右臂刚刚包好、肩膀上还缠着厚布的士卒坐了起来，咬着牙把布条扯开一些，伸手去摸墙边那杆断掉半截的长枪。
医官发现以后脸都变了，“你伤口刚缝上，出去再崩开一次，人就没了！外面已经够乱了，你现在出去能顶几下，最后还不是让人再把你抬回来！”
那士卒低头看了看自己仍在渗血的肩膀，又听着外面越来越响的“守住黄州”，忽然笑了一下，那张因为失血而发白的脸上，连嘴唇都在轻轻发抖。
“那便让它崩吧，我的命若真该丢在这里，躺着也未必能捡回来。”
“我弟昨日死在西门，我爹娘可能也来了，王上现在也到了城外……总不能一家人等着，我一个还能走路的躺在这里装死人！大夫，等打完这一仗，我若还能喘气，再回来让你缝一次便是。”
他用牙咬住布条，勉强又缠了一圈，抓着断枪便往外走。
旁边几个还能动的伤兵互相看了看，很快也有人撑着墙站起来。
有人的腿已经瘸了，有人的手抬不高，还有一个额头缠着厚厚的布，走路都在摇晃，可最后还是一个接一个跟了出去，谁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经过门口时，顺手从地上捡起一件还能用的兵器。
医官站在原地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是默默地没说话，只转身从药箱里抓出几卷布，塞给旁边的学徒。
“别愣着了，一起跟上去！他们要拿命往前顶，咱们便跟在后头把人往回抢，谁倒下来先止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别让他死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
北面的队伍也终于到了城下。
几名老臣看见前面的炮火越来越密，再也忍不住，一左一右拦在幼主身前。
“王上，已经到黄州了，您进城以后留在内城便好！外城西门随时还可能被打穿，您若再往前，一旦出了差池，北廷连最后一点根基都没有了！”
少年脸色依旧白得厉害，一路赶来以后，他已经吐过两次，方才又亲眼看见城外那些根本数不清的尸体，此刻嘴唇都没有多少血色，藏在袖中的手掌心也早就被汗水浸透。
可听完老臣的话，他只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黄州，“里面的人知道本王来了没有？城头那些还在拼命的人，也都看见王旗了吗？”
老臣愣了一下，“已经知道了，方才西门那边已经有人喊起来了。”
“他们才刚看见本王来了，本王转头便藏到后面去，往后还有什么脸让他们继续拿命守在前面？”
少年说完继续往前走。
“王上！您是北廷之主，您的安危不能拿来赌啊！”
“别劝了。”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发抖，可这一次脚步没有停，甚至越过挡在身前的老臣，又往炮声最密的方向走了几步。
“今日既然来了，本王便得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站着！他们替本王守了这么久，今日也该让他们抬起头的时候，知道本王跟他们一起！”
说罢，少年抬手指向北门附近一处还能看见城墙全貌的高处，“王旗插上去，本王也站上去！”
几名老臣脸色全变了，可周围那些从平壤一路跟来的士卒和百姓已经听见了。
很快便有近卫扛着那面王旗往高处跑，残破的黄州城墙上，原本已经被硝烟遮住大半的北廷王旗旁边，很快又多了一面更加完整的王旗。
城里的人抬头便能看见，城外的人同样看得见，甚至连正在攻城的南府军与倭兵，只要抬起头，也能看见那面忽然出现在硝烟里的旗。
而北廷最后一个少年国主，就站在那面旗下。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袍角不停往后扬，炮声每响一次，他的肩膀都会本能地僵一下，可从始至终都没有再往后退，有一枚炮弹落在远处时，脚下高台甚至跟着轻轻晃了一下，他脸色明显又白了几分，双脚却仍旧钉在那里。
而他身后，平壤带来的最后几支兵马已经开始进城，推车的百姓卸下粮食和箭矢以后也没有走。
有人直接抄起车上的木棍，有人拿起铁锹，还有人把装粮的麻袋往墙边一扔，跟着前面的士卒便往西门跑。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再问自己算不算兵。
城快破了，能站着的人便都是守城的人！
……
西门缺口处的厮杀已经彻底挤成一团。
双方连阵形都很难再维持，长枪在人群里施展不开，很多人干脆拔刀贴着肉砍，刀刃卷了便换枪，枪杆断了便抓石头，脚下倒着的人越来越多，后面的人却还是踩着血泥继续往前挤。
一个倭兵刚从碎墙上翻进来，脚还没有站稳，便被一名北廷士卒从侧面死死抱住。
倭兵反手一刀砍在他后背，那士卒身体猛地一颤，却仍旧没有松手，反而借着最后一点力气朝城墙外撞去。
两个人一起翻过残破边缘，转眼便消失在下面的人群里。
后面的人甚至来不及看上一眼，又有新的敌军踩着碎石冲了进来。
“顶住！”
陆成梁早已经从后面赶到西门，他手里的刀卷了刃，身边亲兵也换了几拨，眼看缺口又被推开几步，这位勇安伯直接一把推开准备挡在前面的亲兵。
“老子还没死，用不着你们替我站前面！你们几个护什么护，真有这把力气便全给老子用在前头，步卒跟我上，把这几步重新抢回来！”
先前还在后方稍作休整的几队人马立刻扑了上去，和北廷士卒挤在一起，一个大雍士卒肩膀刚挨了一刀，旁边的北廷兵便顺势从他腋下把长枪递出去，两个人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已经合力把对面的倭兵顶下碎墙。
到了最后，甚至连军令都已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前面少人便补，哪里被压退便往哪里冲，北廷人倒下，大雍人顶上。
大雍士卒火铳打空来不及装填，旁边的北廷长枪便立刻从肩侧刺出去，等北廷士卒收枪换气，大雍人的刀又已经从另一边劈了上去。
双方语言有些地方甚至都听不太明白，可一个眼神，一个抬手的动作，便知道旁边的人要做什么。
没有人再留力气，因为谁都清楚，这一口气若在此时泄了，前面一整夜的人便全白死了。
韩承岳则已经重新退到西门侧后方，他左臂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他却像根本没感觉，只抬头看着缺口外越来越混乱的倭军阵形。
“都把最后这点力气给老子留住！城里的人已经替咱们顶到了现在，等前面一乱，咱们便从他们头上把这一口气抢回来！”
炮声压过城头所有呼喊，炮弹越过西门外已经堆满尸体的壕沟，重重砸进正在继续向前压的南府军阵。
泥土、碎石和残破的盾牌一同飞起，刚刚聚拢起来的几十个人瞬间倒下一片，后方的人还没来得及看清前面发生了什么，扑面而来的血泥已经糊了满脸。
可这一次，城外的人还没有来得及继续往前补，西门缺口后面突然爆发出一阵比炮声还要嘶哑的喊声。
“王上在后面！平壤的人也来了！弟兄们都给老子站住了，今日谁也别再往后退一步，把他们给老子堵回去！”
先前那个靠长枪撑着身体的北廷老兵忽然把枪从地上拔了出来。
他已经站不稳了，左边小腿被弹片划开一道深口子，血顺着绑腿一直往下淌，可他还是咬着牙往前走了两步，每一步踩下去，地上都会多出一个暗红色的脚印。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伸手想扶，却被他一把推开，“扶什么扶？老子腿还长在身上，王上都到黄州了，哪里轮得到你扶着我往后走！”
他说着抬头看了一眼北面那面越来越近的王旗，眼泪和脸上的血混在一起，又转头朝缺口外狠狠啐了一口。
“王上都敢来，老子还躺个屁！今日要么把他们赶出去，要么老子就死在这道墙下面！”
伤兵营里同样有人听见了外面的声音。
一个右臂刚刚包好、肩膀上还缠着厚布的士卒坐了起来，咬着牙把布条扯开一些，伸手去摸墙边那杆断掉半截的长枪。
医官发现以后脸都变了，“你伤口刚缝上，出去再崩开一次，人就没了！外面已经够乱了，你现在出去能顶几下，最后还不是让人再把你抬回来！”
那士卒低头看了看自己仍在渗血的肩膀，又听着外面越来越响的“守住黄州”，忽然笑了一下，那张因为失血而发白的脸上，连嘴唇都在轻轻发抖。
“那便让它崩吧，我的命若真该丢在这里，躺着也未必能捡回来。”
“我弟昨日死在西门，我爹娘可能也来了，王上现在也到了城外……总不能一家人等着，我一个还能走路的躺在这里装死人！大夫，等打完这一仗，我若还能喘气，再回来让你缝一次便是。”
他用牙咬住布条，勉强又缠了一圈，抓着断枪便往外走。
旁边几个还能动的伤兵互相看了看，很快也有人撑着墙站起来。
有人的腿已经瘸了，有人的手抬不高，还有一个额头缠着厚厚的布，走路都在摇晃，可最后还是一个接一个跟了出去，谁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经过门口时，顺手从地上捡起一件还能用的兵器。
医官站在原地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是默默地没说话，只转身从药箱里抓出几卷布，塞给旁边的学徒。
“别愣着了，一起跟上去！他们要拿命往前顶，咱们便跟在后头把人往回抢，谁倒下来先止血，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别让他死在咱们眼皮子底下！”
……
北面的队伍也终于到了城下。
几名老臣看见前面的炮火越来越密，再也忍不住，一左一右拦在幼主身前。
“王上，已经到黄州了，您进城以后留在内城便好！外城西门随时还可能被打穿，您若再往前，一旦出了差池，北廷连最后一点根基都没有了！”
少年脸色依旧白得厉害，一路赶来以后，他已经吐过两次，方才又亲眼看见城外那些根本数不清的尸体，此刻嘴唇都没有多少血色，藏在袖中的手掌心也早就被汗水浸透。
可听完老臣的话，他只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黄州，“里面的人知道本王来了没有？城头那些还在拼命的人，也都看见王旗了吗？”
老臣愣了一下，“已经知道了，方才西门那边已经有人喊起来了。”
“他们才刚看见本王来了，本王转头便藏到后面去，往后还有什么脸让他们继续拿命守在前面？”
少年说完继续往前走。
“王上！您是北廷之主，您的安危不能拿来赌啊！”
“别劝了。”他的声音依旧有些发抖，可这一次脚步没有停，甚至越过挡在身前的老臣，又往炮声最密的方向走了几步。
“今日既然来了，本王便得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站着！他们替本王守了这么久，今日也该让他们抬起头的时候，知道本王跟他们一起！”
说罢，少年抬手指向北门附近一处还能看见城墙全貌的高处，“王旗插上去，本王也站上去！”
几名老臣脸色全变了，可周围那些从平壤一路跟来的士卒和百姓已经听见了。
很快便有近卫扛着那面王旗往高处跑，残破的黄州城墙上，原本已经被硝烟遮住大半的北廷王旗旁边，很快又多了一面更加完整的王旗。
城里的人抬头便能看见，城外的人同样看得见，甚至连正在攻城的南府军与倭兵，只要抬起头，也能看见那面忽然出现在硝烟里的旗。
而北廷最后一个少年国主，就站在那面旗下。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袍角不停往后扬，炮声每响一次，他的肩膀都会本能地僵一下，可从始至终都没有再往后退，有一枚炮弹落在远处时，脚下高台甚至跟着轻轻晃了一下，他脸色明显又白了几分，双脚却仍旧钉在那里。
而他身后，平壤带来的最后几支兵马已经开始进城，推车的百姓卸下粮食和箭矢以后也没有走。
有人直接抄起车上的木棍，有人拿起铁锹，还有人把装粮的麻袋往墙边一扔，跟着前面的士卒便往西门跑。
到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再问自己算不算兵。
城快破了，能站着的人便都是守城的人！
……
西门缺口处的厮杀已经彻底挤成一团。
双方连阵形都很难再维持，长枪在人群里施展不开，很多人干脆拔刀贴着肉砍，刀刃卷了便换枪，枪杆断了便抓石头，脚下倒着的人越来越多，后面的人却还是踩着血泥继续往前挤。
一个倭兵刚从碎墙上翻进来，脚还没有站稳，便被一名北廷士卒从侧面死死抱住。
倭兵反手一刀砍在他后背，那士卒身体猛地一颤，却仍旧没有松手，反而借着最后一点力气朝城墙外撞去。
两个人一起翻过残破边缘，转眼便消失在下面的人群里。
后面的人甚至来不及看上一眼，又有新的敌军踩着碎石冲了进来。
“顶住！”
陆成梁早已经从后面赶到西门，他手里的刀卷了刃，身边亲兵也换了几拨，眼看缺口又被推开几步，这位勇安伯直接一把推开准备挡在前面的亲兵。
“老子还没死，用不着你们替我站前面！你们几个护什么护，真有这把力气便全给老子用在前头，步卒跟我上，把这几步重新抢回来！”
先前还在后方稍作休整的几队人马立刻扑了上去，和北廷士卒挤在一起，一个大雍士卒肩膀刚挨了一刀，旁边的北廷兵便顺势从他腋下把长枪递出去，两个人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已经合力把对面的倭兵顶下碎墙。
到了最后，甚至连军令都已经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前面少人便补，哪里被压退便往哪里冲，北廷人倒下，大雍人顶上。
大雍士卒火铳打空来不及装填，旁边的北廷长枪便立刻从肩侧刺出去，等北廷士卒收枪换气，大雍人的刀又已经从另一边劈了上去。
双方语言有些地方甚至都听不太明白，可一个眼神，一个抬手的动作，便知道旁边的人要做什么。
没有人再留力气，因为谁都清楚，这一口气若在此时泄了，前面一整夜的人便全白死了。
韩承岳则已经重新退到西门侧后方，他左臂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他却像根本没感觉，只抬头看着缺口外越来越混乱的倭军阵形。
“都把最后这点力气给老子留住！城里的人已经替咱们顶到了现在，等前面一乱，咱们便从他们头上把这一口气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