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994章 都有后福

    右翊卫这场庆功宴,酒肉铺陈,丰盛自不必说。

    席间同僚三三两两低声品评,都说陇右的羊肉肉质细嫩,鲜而不带腥膻。

    段晓棠两样不沾,没有与人拼酒的意愿,悄悄离席,去隔壁寻坐小孩桌的段大宝。

    大人们还要寒暄客套,孩子没那么讲究,面对满桌吃食,只有一个念头 —— 干饭。

    等段晓棠寻过去时,段大宝早已吃完,歪歪靠在范静仪身侧,眼皮沉沉,眼看就要睡熟。

    从小带到大的小妹妹,范静仪自然没意见。

    但旁边另一个秤砣压过来时,她伸手一把将徐六筒推回他自家亲随身边。

    段大宝与徐六筒,穿的是同一种料子裁出来的衣衫,都是白秀然从辽州捎回来的,远远望去,倒像一对兄妹,眉眼相貌却相差甚远。

    段大宝朦朦胧胧察觉到来人,半睁着惺忪睡眼,一见是段晓棠,立刻张开两只小手,含混地唤道:“爹爹,困。”

    段晓棠伸手将她稳稳抱起。

    从前她还暗自期许,段大宝能做一个饱读诗书的小娘子,却没想到她只能做到第一个字。

    转念一想,这怎么不算,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呢!

    她放轻声音问:“宝宝,要不要回家?”

    段大宝伏在她肩头,半梦半醒之间轻轻摇了摇头,嗡声嗡气,“唔,等会儿还要玩。”

    话音一落,头一歪,径自寻周公去了。

    段晓棠转头看向一旁的徐六筒,温声相询,“六筒,要不要去你父亲屋里歇息?”

    她可不敢随便抱徐六筒,这会儿,也没有空手了。

    这方面,徐六筒随和多了,不和本能做斗争,应声后当即转身,由亲随领着自己回房。

    一旁的范静仪立刻凑上来,叽叽喳喳开始“告状”,“段郎君,你是没瞧见,我方才往帅帐那边溜了一趟,重兵把守,把我们当贼防呢!”

    段晓棠低笑出声,“要不,你改日去左武卫试一试。”

    范静仪立刻扭过脸,她是懂事的大孩子了,心里透亮,真要这般莽撞行事,十有八九要受责罚,任谁求情都不好使。

    唯有借庆功宴的热闹,才有机会碰碰运气。

    她眼露好奇,“段郎君,右武卫什么时候再办庆功宴?”

    段晓棠略一沉吟,缓缓说道:“往后总会有机会。”

    她顺势问起平日一起玩耍的孩子们的去向,“你弟弟他们呢,哪去了?”

    范静仪抬手指了一个方向,“他们跑到那边玩去了。”

    精力旺盛得段晓棠都要说一句佩服。

    段晓棠发出邀约,“要不要同我一道,去校场看比赛?”

    范静仪歪着头思索片刻,“我先去找大郎他们,叫上大家一起。”

    两人就此分头而行。

    段晓棠抱着怀里酣睡的段大宝,往校场走,半路竟遇见袁家兄弟。

    “你们回长安了?”

    袁昊嘉笑着应声,“二郎的喜事,我们怎能缺席。”

    正事他们帮不上什么大忙,锦上添花,来凑一份热闹、添几分喜气,总是可以的。

    从前世人瞧这两兄弟,只觉得平庸无用,经贺隆敬一事之后再看,反倒觉得,这般安分守己、不惹祸拖后腿的亲戚,实在难得。

    他们本身才干平平,但有得力的父兄庇护,躺平也在情理之中。

    段晓棠微微抬下巴,示意校场方向:“一块过去?”

    袁正此刻十有八九就在点将台上,袁昊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连忙摇头:“我们先去找别的朋友说一说话。”

    段晓棠不再多劝,抱着睡得安稳的段大宝踏上点将台。

    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上年纪的老将大多不喜席间拼酒,到此处静坐,躲开喧闹的酒局。

    范成达抬眼望过来,放低声音,“大宝睡着了?”

    段晓棠含笑应道:“估摸着睡不了多久,醒了还要去找大娘他们玩。”

    段晓棠也不敢放任她久睡,否则晚上该闹觉了。

    不知是否是冥冥中有所感应,听见自己的名字,段大宝微微掀开厚重的眼皮,迷迷糊糊,嘟嘟囔囔喊了一声,“范大伯,好。”随即又合上了眼。

    薛曲侧过头,目光落在孩子身上,随口一问:“这就是你女儿?”

    段晓棠点了点头,滴血认亲认回来的,如假不包换。

    薛曲细细打量片刻,神色郑重,“你们父女俩倒是挂相,尤其这一双眼睛。”

    段晓棠低头看向眼皮千钧重,全然不知外界是是非非的段大宝,深觉薛曲是个妙人。

    寒暄两句之后,段晓棠自去寻了一处角落坐下。

    范成达偏过头,同薛曲低声闲话,“段二惯孩子得很。”

    薛曲远远瞥了一眼,淡淡开口,“能吃能睡,这样子,倒像当年的范二。”

    一句话,猛地勾起范成达深埋心底,不愿过多回想的旧事。

    他脸上神色几番变幻,像打翻了调色盘,憋了许久,闷闷吐出一句:“不至于吧!”

    他心里暗自揣测,在段晓棠日复一日的鞭策之下,不出两年,段大宝的文化水平就将超越范成明。

    薛曲亲眼见过当初范成达独自扛起门楣,一手拉扯幼弟长大的种种艰辛,意味深长,“这些孩子,都是有后福的。”

    刚才还一副要一觉要睡到天荒地老模样的段大宝,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醒透了。

    她安安稳稳坐在段晓棠腿上,看了半晌马球,看不懂其中门道,只觉枯燥乏味,没多久就扭着身子,一溜烟跑下高台,去玩孩子该玩的游戏了。

    有人偏爱高居台上,俯瞰全场,将一切尽收眼底,也有人情愿立在场边,亲身感受喧闹与激荡。

    孙安丰站在校场边缘,为自己看好的马球队高声喝彩。

    他身边既有南衙将官,也有并州子弟,想来不过数年,他们也将长大成人,陆续进入朝堂、军中效力。

    这时候,谁还有心思应酬叙旧,都不过寻常的芸芸众生。

    当年在并州,孙安丰一句 “我哥造反”,小胜半局。

    谁知不过数年光景,风云变幻,所有人通通造反,都成了乱臣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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